第8章 钥启幽冥龙吼应门(1/2)

应天府,秋深露重。

宋濂的官船在暮色中悄然靠岸。他没有惊动太多人,只带着两名贴身随从,下了船便径直往皇城方向赶。一路行来,南京城中看似平静,但街市间似乎弥漫着一种压抑的沉闷,连更夫的梆子声都比往日沉重几分。越是靠近皇城,那种无形的肃杀与紧张感就越是明显,巡查的兵丁明显增多,宫门守卫的眼神也格外警惕。

凭着太子老师的身份和特赐的腰牌,宋濂在经过了比以往严格数倍的盘查后,终于得以进入皇城。他没有回自己的值房,而是直接求见太子朱标。

在东宫书房,宋濂见到了阔别数月的学生。仅仅几个月,朱标的变化让他心惊。原本温润儒雅、略显丰腴的太子,此刻竟清减了一大圈,眼窝深陷,面色苍白,眉宇间笼罩着浓得化不开的忧色与疲惫,连鬓角似乎都添了几丝不该有的灰白。

“臣宋濂,叩见太子殿下。”宋濂强忍心酸,大礼参拜。

“先生快快请起!”朱标连忙上前搀扶,声音嘶哑,“先生一路辛苦。快,给先生看座,上茶。”

屏退左右后,书房内只剩下师生二人。朱标握着宋濂的手,未语先红了眼眶:“先生……母后她……”声音哽咽,几乎说不下去。

宋濂也是心头发堵,温言劝慰:“殿下节哀顺变,保重身体为要。皇后娘娘吉人天相,或有转机。臣在外,也时刻忧心娘娘凤体与殿下安康。”

朱标摇摇头,眼泪终究还是落了下来,低声将马皇后病情危殆、太医院束手无策、以及父皇近来愈发偏执暴戾、甚至秘密寻访方士的事情,断断续续向自己最信任的老师倾诉。说到朱元璋,他的语气中充满了恐惧与无力:“父皇他……夜不能寐,食不甘味,时常独自在坤宁宫外徘徊,脾气……越发难以捉摸。前几日,竟……竟对太医院放话,若母后不测,便要他们……全部陪葬!先生,我……我实在不知如何是好……”

宋濂听得心惊肉跳。皇帝性情刚烈他是知道的,但如此失态,甚至流露出近乎昏聩的言行,实在骇人听闻。他更敏锐地捕捉到朱标话中“秘密寻访方士”的信息,这让他心中的不祥预感急剧放大。

“殿下,陛下爱重皇后,忧急攻心,言行或有失当,亦是人之常情。殿下身为太子,此刻更应稳住心神,一方面尽心侍奉娘娘汤药,宽慰陛下,另一方面也要留意朝局,莫使小人趁机作乱。”宋濂斟酌着词句,小心提醒,“至于方士之事……殿下可曾劝谏?”

朱标苦笑道:“如何不曾?只是父皇……根本听不进去。只说‘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我若多言,反遭斥责。”他顿了顿,压低声音,眼中闪过一丝困惑与恐惧,“而且……先生,我总觉得,父皇他……似乎不单单是为了救治母后。他有时会对着空气喃喃自语,说什么‘预言’、‘交易’、‘基业’……眼神……很可怕。”

预言?交易?基业?宋濂心头剧震。这几个词连在一起,指向的绝非简单的治病延寿!这分明涉及到了国本传承!难道陛下是听信了什么妖人关于国运、关于储君的谶语?

“殿下,此事非同小可!”宋濂神色凝重至极,“妖言惑众,自古便是取祸之道,何况涉及国本!殿下务必要设法查清,究竟是何人在陛下面前搬弄是非,其目的何在!”

朱标疲惫地揉了揉额角:“我又何尝不想?只是父皇如今将坤宁宫守得铁桶一般,寻常人根本靠近不得,更别说打探消息。我身边的宫人,也多被敲打过,不敢妄言。”他看向宋濂,眼中带着一丝希冀,“先生智虑深远,又是父皇素来敬重的老臣,或可有法?”

宋濂沉吟良久。直接劝谏皇帝,此刻显然不是好时机,弄不好反会激化矛盾。他想了想,道:“为今之计,或许……可从陛下寻访的方士入手。若真是有本事的隐士,或许真能缓解娘娘病痛,亦未可知。若是招摇撞骗之辈……只要能拿到确凿证据,呈于陛下御前,或可令陛下醒悟。”

朱标点点头:“也只好如此。只是此事需极其隐秘……”

“殿下放心,老臣省得。”宋濂应道。他心中已有计较,他在朝多年,门生故旧遍布,其中不乏在通政司、锦衣卫(此时尚为亲军都督府下属,职能类似)任职者,或可设法迂回打探。

接着,朱标又提起北方边报之事。宋濂连忙将袖中密信取出呈上,并陈述了自己的判断。朱标览信后,忧色更重:“北疆不宁,母后病重,父皇心绪不佳……唉,真是多事之秋。此事我会斟酌时机禀告父皇,先生一路劳顿,且先去歇息吧。”

宋濂告退,心中却沉甸甸的。太子的状态比他想象的更糟,皇帝的异常也远超预计。这大明的中枢,仿佛坐在了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口上。

就在宋濂抵京,暗中开始利用人脉探听“方士”消息的同时。

坤宁宫偏殿内,气氛已压抑到了极点。

马皇后已连续三日昏迷不醒,仅靠参汤和青霞子的“锁元针”吊着最后一缕微弱的生机。她面容枯槁,呼吸微不可闻,若非胸口尚有极其微弱的起伏,几乎与逝者无异。

朱元璋如同石雕般坐在榻前的矮凳上,赤红的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妻子的脸,握着她那枯瘦手掌的指节,因为用力而苍白如骨。他已经在这里坐了整整一天一夜,水米未进,胡须虬结,身上散发着一股混合着汗味、药味和浓重戾气的可怕气息。

殿内,除了昏迷的马皇后和如同凝固的朱元璋,便只有两个如同影子般存在的老太监,以及跪在角落、连大气都不敢出的两名御医(其中一人是青霞子)。

死寂,如同有形之物,沉甸甸地压在每个活着的人心头。

青霞子低着头,心中却是一片冰凉。他的针药之法,只能勉强锁住皇后最后一点元气不散,却根本无法逆转那早已油尽灯枯的身体。他知道,皇后的大限,就在这一两日了。而一旦皇后咽气,眼前这位如同受伤疯虎般的皇帝会做出什么,他不敢想象。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点一滴地流逝。

突然,榻上的马皇后极其微弱地动了一下眼皮,喉咙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如同叹息般的气音。

朱元璋浑身剧震,猛地俯身,将耳朵凑到妻子唇边:“妹子?妹子!你醒了?你想说什么?”

马皇后的嘴唇极其轻微地翕动了几下,却没有发出任何清晰的声音。只有一丝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气息。

但朱元璋却仿佛听懂了什么,或者说,他自己内心最深处的声音,与妻子这无声的告别产生了共鸣。那是一种极致的悲伤、不舍、以及对他和孩子们未来的深深担忧。

“不……不会的……妹子,你撑住……标儿……标儿还需要你……朕……朕不许你走!”朱元璋的声音嘶哑颤抖,带着一种孩子般的无助与偏执的疯狂。

他猛地抬头,赤红的双眼死死瞪向虚空,仿佛那里站着夺走他爱妻性命的死神,又或者……是那个曾经“预言”、提出“交易”的诡异存在!

“你出来!朕知道你在看!!”朱元璋突然对着空无一物的殿顶,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却蕴含着火山般怒意与绝望的嘶吼,“你不是要交易吗?!朕答应你!只要你能救回朕的妹子!保住朕的标儿!你要什么?!皇位?!江山?!朕的命?!你说啊!!!”

这突如其来的、近乎癫狂的咆哮,吓得角落里的御医魂飞魄散,那两个老太监也腿一软,跪倒在地。

然而,回应朱元璋的,只有殿内更深的死寂,和马皇后那逐渐微弱的呼吸声。

希望,如同指间流沙,飞速消逝。

就在朱元璋目眦欲裂,几乎要被这绝望彻底吞噬,心中的暴戾与毁灭欲望攀升到的刹那——

嗡……

一声极其轻微、却仿佛直接响彻在灵魂深处的奇异颤鸣,毫无征兆地出现了!

不是来自外界,不是来自耳朵,而是……仿佛来自这殿内空间本身的某种共振!

朱元璋的咆哮戛然而止。他猛地转头,锐利如鹰隼的目光扫视四周。

殿内的烛火,忽然毫无征兆地同时摇曳了一下,火苗被拉长、扭曲,光影瞬间斑驳陆离。

跪着的御医和老太监们,同时感到一阵突如其来的、没来由的强烈心悸,仿佛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呼吸都为之一窒。

空气中,那股浓重得化不开的药味和衰败气,似乎被注入了一丝极其微弱、却迥然不同的……冰冷、幽邃,带着某种铁血与疯狂杂糅的陌生气息。

而这异变的源头,似乎……正来自于朱元璋与马皇后紧握的双手之间,那片榻前的虚空!

朱元璋死死盯着那片看似空无一物的空气,瞳孔骤然收缩。他不仅感觉到了空间的异常波动,更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体内那磅礴的、属于帝王的真龙气运,似乎被某种外来的、同样霸道而充满悖逆意味的力量轻微地撩动、吸引!

紧接着,在他那因极致情绪而变得异常敏锐的感知中,一片极其模糊、仿佛隔着厚重毛玻璃和水波看到的扭曲景象,在那片颤动的虚空中,若隐若现地浮现出来:

那似乎是……一间狭窄、简陋、光线昏暗的屋子?砖墙,小窗,硬板床……一个高大、健硕、浑身散发着冰冷沉寂与不屈意志的年轻男子身影,正盘膝坐在床上,闭目凝神。那男子的面容模糊不清,但其眉宇间的轮廓,以及那股即便隔着扭曲景象也能感受到的、与朱棣颇为神似却又更加阴鸷锐利的气质……

朱高煦!

虽然景象扭曲,虽然面容模糊,但朱元璋几乎在一瞬间就做出了判断!那身影,那气质,与他在北平见过几次的、朱棣那个勇武桀骜的次子朱高煦,何其相似!不,比那个朱高煦更……深沉,更危险,仿佛承载着无尽岁月的重量与仇恨!

与此同时,一股清晰无比、冰冷而直接的意念,如同淬毒的冰锥,无视了空间的阻隔与景象的扭曲,精准地刺入了朱元璋因震惊而短暂空白的脑海:

“洪武大帝!以汝帝血为引,真龙气运为凭,应此门!吾乃汝孙,来自后世永乐!马皇后生机将绝,吾有续命异术!朱标寿夭在即,吾有改命之机!信,则放开汝之心防,接引吾念!疑,则此门永闭,汝抱憾终身,看汝江山二世而倾!”

这意念不仅包含了信息,更裹挟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道、一种对历史走向的了如指掌、以及一种仿佛亲身经历过“二世而倾”惨剧的深切嘲讽与冰冷警告!

轰——!

朱元璋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大脑一片轰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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