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四月十八锚点交汇(1/2)
四月十八,丑时三刻,芜湖以西二十里江面。
雨终于停了,但江面上起了浓雾。雾气如同乳白色的幔帐,笼罩着江水和两岸的山峦,能见度不足五十丈。在这片茫茫白雾中,汪直的“追风号”悄然抛锚,隐藏在一处河湾的芦苇荡里。
船已经连夜修补好,但伤痕累累——船舷上有三道深深的刀痕,甲板上还有未洗净的血迹。活下来的七个人,除了汪直和两个“织网”队员,其余都是镇江节点赵铁柱的手下。此刻所有人都裹着伤,手持武器,潜伏在船舱和甲板的阴影里。
“汪公公,您真的确定是今天?”赵铁柱压低声音问道。他手臂上缠着绷带,那是两天前“鬼见愁”血战留下的伤口。
汪直趴在船头,眼睛贴着“潜望镜”,一动不动地盯着江面。“补给调度表”上清清楚楚写着:四月十八寅时三刻,一支三艘船的补给队将在“芜湖西二十里黑石滩”与接应人员交接物资。交接暗号是“东南风起,海客当归”。
现在距离寅时三刻,还有不到一个时辰。
“对方很可能会提前到。”汪直低声说,“而且经过‘鬼见愁’的事,他们一定会更加警惕。所有人,噤声,不准有任何光亮。”
船上瞬间陷入死寂。只有江水轻轻拍打船体的声音,偶尔有夜鸟从芦苇丛中惊飞。
时间一点点流逝。寅时初刻,寅时二刻……
就在寅时三刻即将到来的前一刻,江雾深处,突然传来若有若无的桨声。
汪直精神一振,调整“潜望镜”的方向。雾气太浓,只能隐约看到三个模糊的黑影,正缓缓向这边移动。那是三艘中型货船,没有点灯,船帆也降着,全靠人力划桨,悄无声息。
“来了。”汪直用极低的声音说,“三艘船,吃水很深,装的肯定是重货。”
赵铁柱做了个手势,手下们悄悄握紧了武器。
三艘货船在距离“追风号”约两百丈的下游处停下。其中一艘船上,有人点亮了一盏灯笼——不是普通的灯笼,而是用红色薄纱罩住的特殊灯笼。红光在浓雾中显得格外诡异。
红光三长两短,闪烁了三次。
片刻后,从岸边黑石滩的方向,也亮起了一盏同样的红灯,回应了三短两长的信号。
暗号对上了。
汪直心脏狂跳。他死死盯着那三艘船,看着它们缓缓靠向黑石滩。滩上已经有人影晃动,大约十几个人,正在准备卸货。
“赵大哥,”汪直转头,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你带五个人,从陆路绕过去,摸清滩上那些人的底细。但千万不要打草惊蛇,看清楚他们是谁、货卸到哪里、交接完怎么离开就行。”
“那您呢?”
“我带两个人,驾小船靠近,听听他们说什么。”汪直说,“‘潜望镜’能看到人,但听不到声音。张主事昨天刚派人送来一种新玩意儿——‘听筒’,说是可以隔着很远听到声音,我要试试。”
赵铁柱还想说什么,但看到汪直眼中那种近乎偏执的专注,便点了点头:“您小心。半个时辰后,无论听到什么,必须撤回。”
“明白。”
赵铁柱带着五人,悄无声息地泅水上岸,消失在浓雾中。汪直和两个“织网”队员则放下一条小舢板,用棉布包裹船桨,缓缓划向那三艘货船。
距离越来越近:一百丈、八十丈、五十丈……
汪直戴上那个所谓的“听筒”——其实就是一根长长的铜管,一端有喇叭状的开口,另一端可以贴在耳朵上。这是张岳根据某种“声学原理”设计的试验品,理论上可以收集远处的声音并传导。
他把喇叭口对准滩头方向,耳朵紧贴听筒。
起初只有模糊的江风水声,但很快,一些断断续续的人声传了进来:
“……这次迟了两天……”
“……上游查得严……锦衣卫到处抓人……”
“……货齐了吗?硫磺三百斤,硝石五百斤,精铁一千斤……”
“……齐了……还有二十支‘迅雷铳’……刚偷运出来的……”
汪直的手在颤抖。二十支“迅雷铳”!这可是大明刚装备前线的新式火器,竟然已经流到“南边”手里了!
这时,一个更清晰的声音响起,听起来像是个小头目:“……主公说了,五月十五之前,这批货必须运到‘归墟’。六月初一之前,‘海龙号’必须下水。耽误了工期,咱们都得掉脑袋。”
另一个声音问:“‘海龙号’……就是那艘不用帆的船?”
“少打听!该你知道的自然会告诉你。赶紧卸货,天亮前必须离开这里。”
卸货的声音、脚步声、低语声混杂在一起。汪直屏住呼吸,继续监听。
“……对了,上个月送去的那些工匠,怎么样了?主公还满意吗?”
“满意?哼,跑了三个,死了两个,剩下的也半死不活。汉人工匠就是娇气,吃不了苦。不过……有个姓钱的老师傅倒是有点本事,改良了‘黑火药’的配方,威力提了三成。主公赏了他一座宅子,还许了他儿子在‘文政司’做书吏。”
汪直浑身冰凉。姓钱的老师傅?难道是精器坊的钱二?那个一直跟在张岳身边的老工匠?
不可能……钱二对张岳忠心耿耿,怎么会……
但转念一想,如果“南边”用他儿子的前程来要挟呢?如果许诺他全家去“南边”过好日子呢?
人心,最难测。
这时,滩头那边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谁?!”有人厉声喝道。
紧接着是兵器出鞘的声音、奔跑声、还有……赵铁柱的怒喝:“被发现了!撤!”
糟了!汪直心里一沉。赵铁柱他们暴露了!
“有埋伏!快走!”滩头的小头目嘶声大喊,“把货沉江!不能留证据!”
“砰砰砰!”几声闷响,似乎是箱子被推入水中的声音。
汪直当机立断:“快!回大船!发信号通知下游的锦衣卫接应队!截住那三艘货船!”
但已经晚了。那三艘货船显然早有准备,听到警报后立刻起锚升帆,顺流直下,速度极快。而且他们似乎对这片水域极其熟悉,即便在浓雾中也毫不减速。
“追!”汪直跳上“追风号”,“全速追击!绝对不能让他们跑了!”
“追风号”的船帆升起,桨橹齐动,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出河湾。但对方有三艘船,而且分三个方向逃窜:一艘继续顺流而下,一艘转向支流,一艘竟然逆流而上!
“分兵!”汪直咬牙,“赵大哥,你带一半人追顺流的那艘!我带人追逆流的那艘!另外一艘……发信号让下游的锦衣卫截住!”
三艘船在浓雾中分道扬镳。
汪直追的这艘船,逆流而上却速度不减,显然船上配有非常出色的桨手。而且它专挑水道复杂的地方钻,一会儿进河汉,一会儿绕沙洲,“追风号”虽然快,但在这种地形下优势不大。
追了约半个时辰,天边已经开始泛白。雾气渐渐散去,江面视野开阔了一些。
汪直忽然发现,前面那艘船的速度慢了下来。而且……它在往一处悬崖下的阴影里靠。
“小心埋伏!”他提醒手下。
但已经来不及了。
就在“追风号”接近那处阴影的瞬间,悬崖上突然亮起十几支火把!紧接着,箭雨如同飞蝗般射来!
“有埋伏!退!”汪直大吼。
但船速太快,一时刹不住。几支火箭射中了船帆,瞬间燃起大火。更有几支弩箭贯穿了船舷,一名水手惨叫中箭。
“跳船!”汪直当机立断,“往岸边游!快!”
众人纷纷跳入冰冷的江水中。汪直最后一个跳下,入水前回头看了一眼——那艘货船上,几个黑衣人正冷冷地看着他们。为首的一人,脸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正是“影刃”小队的独眼头目!
原来这是一个陷阱!用补给船做诱饵,引他们上钩!
汪直拼命向岸边游。箭矢不断射入水中,激起一道道水花。一名“织网”队员被射中后背,沉了下去。
终于,汪直抓住了岸边的一块礁石。他狼狈地爬上岸,回头看去,“追风号”已经彻底被火焰吞没,正在缓缓下沉。江面上漂浮着几具尸体,还有挣扎的人影。
而悬崖上的伏兵,已经开始向下搜索。
“汪公公!这边!”一个声音从旁边的芦苇丛中传来。
汪直转头,看到赵铁柱浑身是血地趴在草丛里,身边只剩两个人。看来他们那边也中了埋伏。
“赵大哥!其他人呢?”汪直爬过去。
“死了……都死了……”赵铁柱眼中含泪,“我们追的那艘船,进了支流就有一队骑兵等着……兄弟们……全被射杀了……就我们三个逃出来……”
二十三个人,现在只剩下六个。
汪直的心沉到了谷底。但他知道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
“走!必须离开这里!”他扶起赵铁柱,“他们的目标是我,你们分开走!我引开追兵!”
“不行!”赵铁柱死死抓住他,“沈大人交代过,一定要保您活着回去!”
“听我的!”汪直甩开他,“你们往东,进山。我往西,去芜湖城。只要进了城,他们就奈何不了我!”
他不由分说,把赵铁柱推向芦苇丛深处,自己则转身向西边跑去,故意弄出很大的声响。
果然,悬崖上的追兵被吸引过来:“在那边!追!”
脚步声、呼喝声越来越近。汪直拼尽全力奔跑,胸口和手臂的伤口崩裂,鲜血浸透了衣服。但他不能停,停下就是死。
跑出约二里地,前方出现一条岔路。一条通往官道,一条通往山林。汪直毫不犹豫选择了官道——他要给赵铁柱他们争取更多时间。
但官道上空无一人,清晨的薄雾中,只有他一个人踉跄奔跑的身影。
身后的追兵越来越近。汪直甚至能听到他们粗重的喘息声和刀剑碰撞的声音。
就在这时——
“哒哒哒哒……”
前方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队骑兵从雾中冲出,大约十余人,全都穿着锦衣卫的飞鱼服,手持弩箭!
汪直心中一凉:完了,前有狼后有虎……
但那些锦衣卫看到他,不但没有攻击,反而加速冲来。为首的一人高喊:“前方可是汪直汪公公?!”
汪直愣住:“正是……”
“上马!”那锦衣卫百户冲到近前,伸手将他拉上马背,“沈大人命我等在此接应!走!”
马队调转方向,向来路冲去。后面的追兵见状,立刻放箭,但距离太远,箭矢纷纷落空。
“你们……你们怎么知道……”汪直惊魂未定。
“沈大人料定今夜会有埋伏,让我们分三路接应。”百户一边策马狂奔一边说,“我们在下游截住了一艘货船,抓了七个活口。赵铁柱那路……估计凶多吉少了。”
汪直回头看向越来越远的江面,那里“追风号”的残骸还在燃烧。
这一夜,他们损失了十七个人,只截获了一艘船,抓了几个小喽啰。而最重要的秘密码头、接应人员、甚至“归墟”和“海龙号”的情报……都随着另外两艘船的逃脱,石沉大海。
“失败了吗……”汪直喃喃自语。
“未必。”百户说,“我们抓的那艘船上,有个账房先生。锦衣卫的手段,您懂的。天亮之前,他什么都说了。”
汪直眼中重新燃起希望:“他说了什么?”
“他说,他们这批货,最终要运到一个叫‘归墟’的地方。那地方不在陆上,而在……海上。”
“海上?具体位置呢?”
“他不知道。每次都是到指定海域,有‘引航船’来接,蒙上眼睛转运。但他偷听过船长说话——‘归墟’好像在‘琉球以东、日出之地’。”
琉球以东、日出之地……那就是东海深处,日本以东的广阔海域。和沈敬之前的推测吻合。
“还有,”百户压低声音,“账房说,他们在‘归墟’见过一种……‘不用帆,冒黑烟,跑得飞快’的船。那船叫‘海龙号’,是‘南边’的最新利器,五月就要下水试航。”
汪直浑身一震。
不用帆,冒黑烟……蒸汽船!那张蒸汽机图纸上的东西,真的造出来了!
“这个消息,必须立刻告诉沈大人!”汪直急促地说,“‘海龙号’一旦下水,我大明水师将再无优势可言!”
“已经在传了。”百户说,“六百里加急,现在应该已经到应天了。”
马队冲出官道,转入一条小路,很快消失在山林中。
而在他们身后,悬崖上的伏兵停止了追击。独眼汉子站在崖边,望着远去的烟尘,脸色阴沉。
“头儿,追不上了。”一个手下说。
“不用追了。”独眼汉子冷冷道,“任务已经完成。汪直虽然没死,但他们的跟踪计划彻底失败了。而且……我们拿到了更重要的东西。”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烧焦的木片和一块扭曲的铜件。
“‘追风号’上的新玩意儿。”他掂量着那块铜件,“主公说过,大明精器坊最近搞出不少新东西。这些东西……比杀一个汪直有价值得多。”
“那我们现在……”
“撤回‘归墟’。”独眼汉子转身,“‘海龙号’下水在即,主公需要我们回去护卫。至于大明……等‘海龙号’开到大明沿海时,他们会知道什么叫绝望。”
晨光终于刺破雾气,照亮了血染的江岸。
这一夜,汪直和他的小队几乎全军覆没。
但一粒关键的种子,已经埋下——“归墟”的位置,“海龙号”的存在,蒸汽船的即将问世……
这些情报,将改变整个战争的走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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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应天急报:决策与争议
四月十八,辰时,靖海台衙署。
沈敬一夜未眠。他站在情报板前,手中的炭笔不断标记、连线、擦除。当汪直的急报传来时,他手中的炭笔“啪”地折断。
“十七人阵亡……只截获一艘船……‘海龙号’五月下水……”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损失比他预想的要大,但收获……也比预想的要致命。
“沈大人,”于谦匆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书,“兵部和五军都督府联名上奏,要求靖海台就昨夜行动的重大损失做出解释。十七名精锐阵亡,一艘试验船被毁……言官们已经在准备弹劾了。”
“弹劾什么?”沈敬睁开眼,眼中是冰冷的怒火,“弹劾我们为了获取关键情报而牺牲?弹劾我们发现了‘南方阴影’正在建造蒸汽战船?还是弹劾我们……打扰了他们太平盛世的迷梦?”
于谦苦笑:“他们不会管这些。他们只会说,靖海台成立不足一月,就擅启战端,损兵折将,劳民伤财。而且……‘织网’队伍的存在,本来就有人不满,说这是‘私设武装’,‘图谋不轨’。”
“那就让他们说去。”沈敬转身,“于御史,你现在立刻进宫,面见太子——不,直接见皇上。把这份情报原封不动呈上去。重点强调三点:第一,‘南方阴影’的老巢‘归墟’在琉球以东;第二,他们即将拥有蒸汽战船‘海龙号’;第三,我大明内部有高层内鬼,否则‘影刃’不可能如此准确地设伏。”
于谦犹豫:“直接见皇上?这不符合程序……”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沈敬盯着他,“于谦,你我都知道,按部就班的结果是什么——奏章在六部转三个月,朝堂吵半年,最后不了了之。但‘海龙号’五月就要下水了!我们没有时间了!”
于谦一咬牙:“好!我这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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