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暗潮涌动铸剑为犁(1/2)

崇祯五年八月十三,子时。

龙江船厂的蒸汽轮机试验车间,已连续运转超过五十个时辰。空气里弥漫着煤烟、金属和汗水的混合气味,十二盏气灯投下的光影中,工匠们如同鬼魅般穿梭,每个人眼中都布满血丝,但动作依然精准如机械。

中央试验台上,那台全尺寸的蒸汽轮机原型,已经完成了主体组装。三组共九十六片涡轮叶片,按徐光启设计的“交错三列式”排列,在灯光下反射着暗青色的金属光泽。这是用第七号配方——铬镍钨锰四元合金铸造的,每一片都经过三次淬火、两次回火,硬度测试的结果,比最初炸毁的那批高出一倍有余。

但此刻,他们卡在最后一道难关:密封。

“压力测试,开始。”徐光启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王铁柱转动阀门,高压蒸汽通过管道涌入轮机外壳。压力表指针开始爬升:五十标准大气压、八十、一百……

“一百二十……一百三十……一百四十……”负责读数的小学徒声音发颤。

就在指针指向一百五十大气压时——

“嗤——!”

轮机外壳侧面,一道细如发丝的白汽喷射而出!虽然只有一瞬就被紧急关闭的阀门切断,但所有人都知道,这意味着密封失败了。

“又是哪里漏了?”王铁柱冲到轮机旁,用手去摸那处外壳。烫,但还能忍受,“不是焊缝,是……壳体本身?”

徐光启蹲下身,用放大镜仔细查看泄漏点。那是壳体上一个不起眼的凹陷,大约铜钱大小,表面看起来完好,但在高压下,内部的微小裂纹会扩张,导致蒸汽泄漏。

“材料疲劳。”徐光启缓缓站起身,“这壳子是十天前铸造的,用的是普通熟铁。虽然做了加厚处理,但连续五十个时辰的高温高压测试,已经让金属产生了微疲劳。在极限压力下,就会从最薄弱点裂开。”

车间里陷入死寂。五十个时辰不眠不休,眼看就要成功,却败在这最后一关。

“换壳子需要多久?”有人小声问。

“重新铸造、加工、安装……至少三天。”王铁柱苦涩道,“而且新壳子也要经过同样的疲劳测试,才能保证安全。时间……不够了。”

徐光启没有说话。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夜风吹进来。远处江面上,新船坞里那四艘战舰的轮廓在月光下若隐若现,其中一艘已经接近完工,只等轮机安装。

明天就是八月十四,后天月圆之夜。

如果这台轮机装不上船,沈敬他们的突袭行动,就少了一分胜算。

“大人,”一个年轻工匠突然开口,“也许……可以不用换壳子。”

所有人都看向他。这是个二十岁出头的学徒,叫李二狗,平时沉默寡言,只管烧炉子。

“说。”徐光启没有因他身份低微而轻视。

“俺爹以前是补锅匠,”李二狗怯生生地说,“那种漏了的铁锅,用普通铁水补会再漏,但俺爹会用一种‘药水’先涂在漏处,再浇铁水,补出来比原来还结实。”

“什么药水?”

“俺爹说是祖传秘方,不让外传。但俺偷看过,是硫磺、硝石、还有……一种从矿洞里挖出来的红土,混上醋,调成糊糊。”李二狗回忆道,“涂在铁上,用火一烤,会渗进去一层,像给铁穿了层皮。”

徐光启眼睛一亮:“渗碳处理!”

他快步走回试验台:“二狗,那红土什么样子?是不是暗红色,捏起来有点滑,烧过后会变黑?”

“对!对!徐大人您怎么知道?”

“那不是普通红土,是赤铁矿,含铁量很高。硫磺和硝石在加热时会分解,释放出的活性原子能渗入铁的表面,形成一层碳氮共渗层——虽然很薄,但硬度极高,还能填补微裂纹。”徐光启语速飞快,“铁柱,立刻准备原料!硫磺、硝石库房有,赤铁矿……船厂西南角堆着修路用的碎石,里面应该有!”

半个时辰后,一锅暗红色的“药糊”在炉子上熬制完成。徐光启亲自用毛刷将药糊涂在轮机壳体的泄漏点周围,然后点燃喷灯,开始均匀加热。

火焰舔舐着药糊,发出刺鼻的气味。药糊逐渐变黑、变硬,最后形成一层黑亮的釉质。

“冷却,重新加压测试。”

这一次,压力表指针平稳爬升:一百、一百五十、两百……

当指针指向两百二十大气压——这是设计压力的百分之五十时,轮机依然安静如初。没有泄漏,没有异响。

“二百五十……二百八十……三百!”王铁柱的声音在颤抖。

指针在三百二十大气压停住——这是设计压力的极限值。轮机外壳微微发红,但没有泄漏,更没有爆裂。

“成功了!”车间里爆发出欢呼。

徐光启却没有笑,他盯着压力表看了很久,直到指针缓缓回落。

“李二狗,”他转身看向那个年轻学徒,“从今天起,你升为八级工匠,月俸加三成。这个渗碳修补法,你详细写出来,以后要列入《大明工部工艺典》。”

李二狗扑通跪倒:“谢……谢大人!”

徐光启扶起他,又看向所有工匠:“诸位,辛苦了。现在,开始最后的总装。明天天亮之前,这台轮机必须装到一号船的机舱里!”

“是!”

车间再次忙碌起来。但这一次,每个人的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徐光启走出车间,在江边找了块石头坐下。他掏出怀表——这是张岳生前送他的,表壳背面刻着“格物致知”四个字。表针指向丑时三刻。

距离月圆之夜,只剩三十三个时辰了。

他望向北方的夜空。那里,沈敬他们应该也在做最后的准备吧。

“张兄,”他轻声自语,“你若在天有灵,保佑这艘船……能改变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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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辰,应天城南,锦衣卫秘密码头。

十二艘快船悄无声息地停泊在秦淮河最偏僻的支流里。船上没有灯笼,帆是深灰色的,与夜色融为一体。这是汪直为永乐分队准备的船只,每艘船都经过特殊改装:船底加装了铁皮护板,船舷内侧藏着可折叠的钢板,桅杆可以快速放倒——都是为了通过可能狭窄的时空通道。

沈敬站在最大的那艘船船头,看着手下将最后一批物资搬上船。五十个“夜不收”已经全部登船,他们穿着深灰色劲装,外面套着特制的“油布水靠”——这是用鱼油浸泡过的粗布,能短时间防水,也便于活动。每人配备一把燧发短铳、一把腰刀、六枚手雷,还有……三个时辰分量的干粮和清水。

“大人,所有物资清点完毕。”汪直走过来,低声道,“火药用油纸包了三层,保证就算落水也不会受潮。手雷是工部新制的‘震天雷’,拉发引爆,威力比之前的大三成。”

沈敬点点头,目光投向码头边一座不起眼的茅屋。茅屋里亮着微弱的烛光,林牧之(白面)正在里面最后一次校准星盘。

他走进茅屋。林牧之正伏在桌上,面前摊着那个真正的星盘,还有三枚临时通行码金属片。星盘上的星光此刻异常活跃,三个分支指向如同呼吸般明灭闪烁。

“情况如何?”

“比预想的复杂。”林牧之没有抬头,“‘归墟’的时空稳定器正在加速运转,可能是预感到我们的行动。这样一来,三个入口开启的时间会缩短——可能只有两个时辰,而不是三个。”

“两个时辰……”沈敬心中一沉。这意味着行动时间压缩了三分之一,容错率几乎为零。

“还有,”林牧之终于抬头,面具下的声音透着疲惫,“我监听到‘归墟’的内部通讯片段。金面已经离开主巢,去向不明。而‘使徒’……他的能量信号出现在主巢最深处,五十年来第一次。”

“他要亲自坐镇?”

“不止。”林牧之顿了顿,“我怀疑,主巢已经布下了陷阱。但具体是什么……我的权限不够,查不到更高密级的情报。”

沈敬沉默。这几乎是最坏的情况——时间缩短,敌方最高首脑亲自坐镇,还有未知的陷阱。

“现在还来得及取消行动吗?”

“来不及了。”林牧之摇头,“就算我们取消,‘归墟’也不会停手。八月十四——也就是明天晚上,天津卫一定会遭到炮击。如果我们不先发制人,朝廷将陷入全面被动。”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沈大人,你知道吗?在‘归墟’的时间推演模型里,大明在崇祯十七年灭亡的概率,如果朝廷明天无法做出有效反击,这个概率会从87.3%飙升到94.6%。这意味着……至少多死五百万人。”

沈敬闭上眼睛。五百万条人命,压在他的决策上。

“那就按原计划执行。”他睁开眼睛,眼中已无犹豫,“两个时辰,也够了。”

林牧之看着他,许久,点了点头:“好。子时三刻,我们在这里启动星盘,打开通往永乐三年的通道。通道能维持一刻钟,你们必须在这一刻钟内全部通过。记住——通过时会有强烈的眩晕和失重感,那是正常的时间流冲击,抓紧船舷,不要松手。”

“那你呢?”

“我留到最后一刻,确认通道稳定。”林牧之道,“然后我会直接去主巢入口,和俞提督汇合。我们……在‘归墟’里面见。”

沈敬伸出手:“保重。”

两只手重重握在一起。一只苍老但坚定,一只年轻却布满伤痕。

“沈大人,”林牧之突然道,“如果我回不来,我女儿……叫林晚晴,今年九岁,住在泉州晋江县东街的‘林氏绣坊’。告诉她,她父亲不是坏人。”

“我会的。”

林牧之松开手,重新伏向星盘:“去吧,准备出发。还有……小心郑芝龙。我总觉得,他会在最不该出现的时候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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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泉州外海,郑家舰队旗舰“飞虹号”。

郑芝龙站在舰桥上,看着海图室里那盏特制的“海灯”。灯罩是水晶磨制的,灯油里混了荧光粉,在黑暗中能照亮五尺见方。灯光下,海图上的标注清晰可见:五十艘战船的位置,八千水手的布防,还有……北方天津卫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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