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遗泽纷争余烬暗燃(2/2)

“父皇?”朱高煦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敬畏,有不服,更有一种压抑的野心,“父皇雄才大略,一心开创永乐盛世,北征蒙古,南抚安南,修《大典》,通西洋……在他眼中,这些‘怪力乱神’之事,不过是些边角余料,可用则用,不可用则弃,绝不愿其干扰他的宏图大业。他让本王暗中调查,已是极限。若知本王欲借‘禹墟’之力……哼。”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在朱棣看来,皇权、国力、开疆拓土才是根本,这些玄乎其玄的上古遗迹、时空秘密,只能作为工具,绝不能成为主导,更不能威胁到朱家江山稳定。朱高煦若表现出对“禹墟”力量过度的渴望和掌控欲,必遭猜忌甚至打压。

“所以,我们才需要更隐秘,更需要……来自‘未来’的盟友和情报。”朱高煦沉声道,“俞咨皋他们带来的,不止是‘归墟’的信息,更让本王看到了二百年后大明的样子——内忧外患,风雨飘摇!这说明什么?说明父皇的永乐盛世,并未能解决根本问题!说明我们需要更强大的力量,不仅仅是兵马钱粮,更是……超越时代的认知与能力!‘禹墟’,可能就是钥匙!”

他的声音在石室中回荡,带着一种偏执的狂热。

“殿下,那接下来我们该如何行事?”心腹问。

朱高煦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巨大的、标注了许多奇异符号的华夏地图,其中在渤海、川滇、西域等地的标记格外密集。

“第一,继续以‘镇海号’为核心,秘密发展我们的‘技术’。船坞工匠要赏,更要控。所有参与核心建造者,其家眷需妥善‘安置’(实为监控)。第二,加派人手,按古籍零星记载和玉佩感应,继续在标注地点秘密探查‘禹墟’可能存在的其他入口或碎片。重点在川滇交界、昆仑墟、东海之极。第三……”

他眼中寒光一闪:“密切关注朝堂动向,尤其是太子(朱高炽)和太孙(朱瞻基)那边的动静。咱们这位太子爷,身体孱弱,却深得文官之心。他若顺利继位,必是文治天下,对我等‘奇技’更为排斥。有些事……需早做打算。”

最后一句话,已隐隐透出凛冽的杀机与夺嫡的野心。在原本的历史中,朱高煦就因夺嫡失败而身死族灭。在这个被“归墟”和“禹墟”扰动的时间线里,手握部分超时代力量的他,其野心与危险性,恐怕远超史书记载。

“还有,”朱高煦补充道,“那个后世水师提督俞咨皋,虽已返回,但其人刚毅忠勇,乃可用之材。若其时空之事了结,或可设法……引其为助。此事需从长计议,不可操之过急。”

密议持续到深夜。

当朱高煦独自走出密室,来到地面庭院时,已是月上中天。清冷的月光洒在他阴鸷的脸上。他抬头望月,手中玉佩微微发烫,仿佛与那遥远的、沉睡在深海或地下的“禹墟”产生着微弱的共鸣。

“禹墟……先民之力……若得之,这万里江山,这煌煌盛世,乃至那缥缈难测的时间长河……谁又能阻我脚步?”

低语随风消散在夜色中。

而在渤海深处,那片“龙王坳”水域之下,被巨大爆炸和“禹墟”现世搅动的海洋,并未完全恢复平静。一些发光的、非自然的金属或晶体碎片,随着洋流缓慢漂移。更深的、连“归墟”和“禹墟”都未曾触及的海沟最深处,似乎有什么更加古老、更加庞大的阴影,被近期的剧烈能量变动微微扰动,于永恒的沉睡中,极轻微地……翻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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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龙江余韵·技术的涟漪

崇祯五年,冬,龙江船厂。

战争的创伤正在被迅速抚平,或者说,被一种更炽热的创造激情所覆盖。得益于徐光启带回的朝廷正式旨意和部分追加拨款(虽然依旧捉襟见肘),以及“镇远号”实战带来的巨大声望和信心,船厂上下焕发出前所未有的活力。

一号船坞内,“镇远号”正在进行第一次大规模维修和升级。根据实战数据,它的装甲将在关键部位加厚,蒸汽轮机组的密封和可靠性将进行系统性改进,主炮的装填机构也在重新设计。工匠们围着这艘“功勋舰”,如同对待一件珍贵的艺术品,细致而又充满热情。

而真正代表未来的,是二号和三号船坞。

二号船坞内,一艘比“镇远号”更大、线条更流畅的新舰已具雏形。它完全放弃了明轮,采用双螺旋桨推进,船体采用更多锻铁构件,水线带装甲设计参考了从“归墟”残骸中逆向工程的部分思路(尽管极其粗浅)。最关键的是,它的动力核心计划采用两台改进型蒸汽轮机,预计航速和可靠性将远超“镇远号”。这艘被寄予厚望的新舰,内部代号“定远”。

三号船坞则更令人瞩目。这里正在尝试建造一种更小、更快、更灵活的“雷击舰”原型。设计思路部分来源于徐光启带回的泰西快艇和“归墟”高速舰只的模糊概念,目标是在未来舰队中承担侦察、骚扰和致命一击的任务。虽然面临无数技术难题,但工匠们乐此不疲。

船厂的变化,不仅仅是战舰。

在徐光启和王铁柱的主持下,船厂附属的“格物坊”悄然扩大。这里不再仅仅服务于造船,开始系统性地整理、验证和应用从“万识之核”初级解密中获得的“启蒙知识”。虽然只是最初级的数学工具、基础物理概念、更高效的几何作图法、以及一些材料处理的改进思路,但已让参与的工匠和学者们如痴如醉。

一种更精确的游标卡尺被制造出来,用于测量精密部件。

一套基于新数学符号的简化计算公式被引入工程核算,效率提升显着。

关于金属疲劳和应力集中的初级概念,被用于分析“镇远号”的损伤报告,并指导新舰设计。

甚至,一些关于基础化学反应的描述,启发了工匠尝试改进火药配比和冶炼燃料。

这些变化是细微的,润物无声的,却又是实实在在的。它们正在一点点改变龙江船厂乃至大明少数接触前沿技术的工匠们的思维方式和工作方法。

然而,技术的涟漪,从来不会只停留在围墙之内。

这一日,王铁柱带着几分忧色找到正在审核新舰图纸的徐光启。

“大人,近来江宁、苏州、乃至松江等地,有些豪商巨贾,暗中派人接触咱们船厂的匠人,许以重利,想挖人,或者……购买新船的图纸,哪怕只是部分外围的。”

徐光启眉头一皱:“可知是哪些人家?”

“明面上看,多是做海贸、盐铁买卖的。但背后……恐怕有些人的手伸得很长。”王铁柱压低声音,“甚至听说,北边某些勋贵,也有意涉足这‘铁船’生意。他们未必真懂,但看到了‘镇远号’吓退郑芝龙的威力,觉得这里面有泼天的富贵和权势。”

徐光启放下笔,长叹一声:“树欲静而风不止。朝廷刚定下‘天工院’的章程,严禁技术私传。这些人就闻着味来了。铁柱,你要约束好厂里的匠人,尤其是那些掌握了关键手艺的。朝廷的赏赐不会少,更要让他们明白,这技术关乎国运,私相授受,是叛国大罪,东厂和锦衣卫绝非摆设。”

“属下明白,已加强了管束和告诫。只是……”王铁柱犹豫道,“咱们厂里用的新法子、新工具,难免被一些眼光毒辣的行商或别家匠人看了去,模仿了去。这怕是堵不住的。”

“基础的工具和思路,流传出去一些,未必全是坏事。可以提高百工之效。”徐光启沉吟道,“但核心的舰船设计、蒸汽机制造、火炮精加工等,必须牢牢掌控在朝廷手中。这样,你拟个章程,将技术分等。哪些可以适度外传以利民生,哪些必须严格保密,报给我和沈大人核定。同时,向朝廷上书,请求颁布‘工技专利律’,对创新工艺给予一定年限的独家经营之权,以奖励发明,也便于管理。”

王铁柱眼睛一亮:“大人此法甚好!有奖有惩,有开有合。”

两人正商议着,忽然有门房来报,说有一位自称来自泉州、姓林的年轻女子求见徐光启,声称受其父临终所托,带来重要物件。

“姓林?泉州?”徐光启心中一动,想起沈敬曾隐约提过,林牧之(白面)似乎有个女儿在泉州。“快请至偏厅,我稍后便到。”

片刻后,徐光启在偏厅见到了一位约莫八九岁、穿着素净、眼神却异常平静甚至有些早熟的女童。她身边跟着一个沉默的老仆。

女童见到徐光启,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声音清脆:“小女子林晚晴,见过徐大人。奉先父遗命,将此物交予沈敬沈大人或徐光启徐大人。”说着,她从怀中取出一个扁平的、非金非木的黑色盒子,双手奉上。

徐光启接过盒子,入手轻盈。盒子上没有任何锁扣,却浑然一体。他尝试了几种方法都无法打开。

林晚晴轻声道:“先父说,需以‘特定频率的星光’照射,方可开启。他说……沈大人或徐大人,或许知道何处有此星光。”

特定频率的星光?徐光启立刻想到了“万识之核”!那核心散发出的光芒,就带有奇异的波动!

“你父亲还说了什么?”徐光启温和地问。

林晚晴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有着超越年龄的成熟与一丝深藏的悲伤:“先父说,盒中之物,关乎‘归墟’真正起源的一缕线索,也关乎……母亲枉死的部分真相。他让我交给值得托付之人,然后……好好活着。”

徐光启心中震撼。林牧之竟然还留下了这样的东西!这盒子里的,恐怕是比“万识之核”更敏感、更危险的秘密!

他郑重收起盒子:“孩子,你放心。此物我会妥善保管,待沈大人回京,必亲手交予。你……可愿留在京师?我会安排人照料你。”

林晚晴却摇了摇头:“多谢徐大人好意。晚晴想回泉州。那里有母亲和父亲的痕迹。我会在绣坊好好生活,等沈大人和徐大人……查明一切的那一天。”

女孩的坚强让徐光启动容。他安排人好生送林晚晴主仆回去,并暗中吩咐给予照拂。

拿着那冰冷的黑盒,徐光启感到肩上的担子又重了一分。归墟虽破,遗泽纷争未休;星火初燃,余烬暗处仍藏。

他将盒子小心锁入密室,望向窗外。长江东去,浩浩荡荡。

时代的浪潮已经涌动,无人可以置身事外。他们能做的,唯有握紧手中的罗盘,在迷雾与暗礁中,奋力前行。

而遥远的泉州,那个名叫林晚晴的女孩,将作为又一个隐秘的节点,默默注视着这一切。她的命运,也已与这段跨越时空的恩怨,牢牢绑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