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龙渊交刃密诏焚时(1/2)

洪武朝的时间,在朱元璋夜以继日的操劳与小心翼翼的变革中,悄然滑向一月之约的终点。这一个月里,新政如春雨般,悄无声息却又持续不断地浸润着大明王朝的肌体,也搅动着深藏其下的暗流。

清丈田亩的试点在松江、嘉兴两地掀起了一场不亚于地动的风暴。钦差滕德懋手持尚方宝剑,带着锦衣卫的精干校尉,如同闯入瓷器店的蛮牛,不顾地方士绅的软磨硬泡、恫吓拉拢,铁面无情地重新丈量每一寸土地。鱼鳞图册的样式被严格执行,隐匿的田产被一一揪出,依附于豪强名下逃避赋役的“诡寄”、“投献”户被强行剥离。

江南的士绅豪强们震动了。他们或联名上书朝廷,痛陈清丈“扰民”、“害农”;或暗中串联,阻挠丈量队伍,甚至制造事端;更有甚者,试图重金贿赂滕德懋及其随从。然而,他们低估了朱元璋的决心,也低估了滕德懋的刚直与锦衣卫的手段。

几起试图暴力抗法的乡绅被雷霆镇压,主犯当即锁拿,家产抄没。试图行贿的商人被当众枷号示众,财产充公。滕德懋更是放出狠话:“陛下有旨,清丈乃国策,阻挠者,无论官绅,以谋逆论处!”

在绝对的皇权与铁腕面前,地方势力不得不暂时低头。虽然暗中的抵抗与怨恨不会消失,但试点区域的田亩数据,第一次以相对真实的面貌被记录在册。初步统计结果令人心惊:隐匿田产竟高达在册官田的三成有余!这意味着大量的赋税流失和严重的社会不公。

朱元璋看着滕德懋秘密送回的奏报,既感愤怒,又觉庆幸。愤怒于这些国之蠹虫的贪婪,庆幸于自己及时采纳了“光痕”之策,否则积弊更深,尾大不掉。他立刻下旨,将清丈试点经验总结成文,密发户部及都察院,为下一步扩大范围做准备。同时,他采纳了“光痕”关于“摊丁入亩”的模糊思路,命令户部开始研究将部分丁银(人头税)摊入田亩征收的可能性,以求进一步简化税制,减轻无地少地贫民的负担。

边市方面,宣府的经验被迅速推广到大同、辽东等地。在严格的监管和明确的利益分配机制下,边市逐渐步入正轨。来自草原的良马、毛皮、药材,与中原的茶叶、布匹、铁锅(有限制地)进行着有序交换。边境的紧张气氛似乎有所缓和,小规模的武装冲突显着减少。边防将领们起初的抵触,在实打实的军功(捕获走私、维护市易)和物质补充(优先获得良马)面前,也逐渐转变为配合甚至支持。

唯一让朱元璋头疼的,依旧是宗室问题。秦王朱樉在世子入京、属官被查后,虽有所收敛,但并未彻底服软,反而通过其母妃(已故孙贵妃)的旧关系,在宫中及部分勋贵中散布“皇帝刻薄手足”、“猜忌藩王”的言论,隐隐形成了一股同情秦王的势力。而其他一些藩王,见秦王“待遇”,也不免物伤其类,对朝廷的新政越发警惕。

朱元璋深知,对待宗室,尤其是秦王这样的硬骨头,必须软硬兼施,且要有足够的耐心。他一面继续对秦王府进行“温水煮蛙”式的限制与监察,一面开始暗中物色、培植秦王世子朱尚炳以及秦王其他王子中较为恭顺、有才者,准备在适当时机进行扶持,从内部分化秦王府。同时,他也开始更加认真地考虑“光痕”提出的“移封”之策,寻找合适的时机与借口。

朝堂之上,新政带来的变化逐渐显现。户部因边市税收和清丈出隐田而增加了收入;兵部因边防压力减轻和获得良马而喜忧参半(喜在压力减,忧在军功机会少);吏部则因加强对藩王属官及地方官员的考成而权力有所加强。朝臣们开始适应并利用新的规则,精明者甚至能从新政中找到上升的阶梯。太子的地位更加稳固,其参与政务的广度和深度都在增加,且因其对新政的理解与温和推行态度,赢得了越来越多务实官员的拥护。

最让朱元璋感到欣慰的,是太子朱标的身心状态。每月朔望的“气引”尝试,效果似乎超出了预期。朱标不仅气色红润了许多,精力也更加充沛,处理政务时思路清晰,决断力似乎也有所增强。父子二人之间的关系,在这种隐秘的“共同仪式”中,也变得比以往更加亲近、默契。坤宁宫那边,马皇后虽然依旧昏迷,但脉搏和呼吸的“稳定”本身,已经成了支撑朱元璋坚持下去的最大动力之一。

这一切变化,都让朱元璋对那个“十日之约”背后的“朱高煦”,心情越发复杂。警惕丝毫未减,但认可与依赖,也在不知不觉中滋长。对方提供的“先见之明”,正在实实在在地改变着洪武朝的面貌,也似乎在改变着“天命”的轨迹。

约定的日子,终于到了。

子时,坤宁宫偏殿。

一切如上次般布置。两份诏书并置,白垩粉画出界限。朱元璋、宋濂、以及暗处的毛骧等人,再次屏息以待。

这一次,没有等待太久。

就在子时正刻的铜壶滴漏声刚刚响起的刹那,那份新的《问策密诏》,竟然无火自燃!

不是从边缘开始,而是从诏书的正中心,突兀地冒起了一小簇幽蓝色的、冰冷无声的火苗!火苗迅速蔓延,瞬间吞没了整份诏书。火焰燃烧得极其安静、迅速,甚至没有产生多少烟雾和灰烬,仿佛那绢帛本身化为了燃料。眨眼之间,一份完整的诏书便彻底消失,只在空气中留下一点微弱的、带着奇异檀香与冰冷铁锈混合气味的余韵。

就在诏书燃尽的瞬间——

“嗡……”

一声低沉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或九霄云外的嗡鸣,在殿内每个人的灵魂深处响起!

紧接着,以燃烧的灰烬(几乎看不见)为中心,空气剧烈地扭曲、旋转起来,形成了一个肉眼可见的、直径约三尺的淡金色漩涡!漩涡缓缓转动,中心深邃黑暗,边缘却流淌着暗紫色的电光,散发出一种远比上次更加稳定、更加磅礴、也更加危险的时空能量波动!

朱元璋甚至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真龙气运,在这漩涡出现的刹那,竟不由自主地微微共鸣、震颤!仿佛受到了某种同源而更古老、更纯粹力量的牵引!

这一次,没有光点,也没有在空中书写的光痕。

那淡金色的漩涡中心,黑暗如同幕布般缓缓褪去,一幅更加清晰、更加稳定、甚至带着几分立体感的景象,逐渐显现出来!

景象中,依旧是那个狭窄、简陋的省愆居房间。但这一次,画面不再扭曲晃动。可以清晰地看到,硬板床上,那个身着囚服、面色苍白如纸、却已睁开双眼的年轻男子——朱高煦!

他不再是完全躺卧,而是半靠在床头,虽然依旧虚弱不堪,呼吸微弱,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不再是之前的疯狂与仇恨,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沉静、冰冷,以及一种仿佛洞悉一切的漠然。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时空的屏障,直接落在了朱元璋、宋濂等人身上。

“洪武大帝,”一个清晰、稳定、却带着明显虚弱与金属摩擦质感的声音,直接在朱元璋等人的脑海中响起,不再是意念传递,而是近乎真实的“声音”!这声音比上次光痕传递信息,更加震撼人心!“一月之约已至。看来,陛下并未让孙失望。”

朱元璋心头剧震,但面上丝毫不显,沉声道:“你……恢复了些?”

景象中的朱高煦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那算是一个冰冷的笑:“托陛下推行新政、滋生‘新机’之福,孙残魂得以稍聚,不至立时溃散。然离‘恢复’,尚远。”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宋濂和暗处(他似乎能“看”到),声音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压力:“孙时间不多。陛下新政,进展几何?可遇难处?孙此前所答,陛下可还有疑问?亦或……有新的难题?”

朱元璋深吸一口气,知道此刻不是感慨或寒暄的时候。他迅速整理思绪,以最简洁的语言,将过去一月新政的进展(清丈、边市、宗室反应)和遇到的阻力(江南士绅反弹、秦王暗中串联、朝堂争议余波)扼要说明。他没有隐瞒困难,因为知道隐瞒也无用,对方似乎能通过某种方式感知。

听完朱元璋的叙述,朱高煦沉默了片刻,那双冰冷的眸子仿佛在飞速计算。

“江南士绅之反弹,意料之中。”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彼辈盘根错节,非一朝一夕可除。陛下当坚持清丈,同时可辅以‘劝农兴学’之策。”

“何解?”朱元璋追问。

“于清丈区域,择清退之‘诡寄’田部分,分予无地贫民佃种,减轻其租赋,此谓‘劝农’,可收民心,分化豪强根基。同时,于当地兴办官学、社学,选拔寒门子弟入学,给予优厚待遇,培养未来可用之才,此谓‘兴学’,可动摇士绅对文化和仕途的垄断,长远制之。”朱高煦语速不快,但条理清晰,“此乃阳谋,配合铁腕清丈,刚柔并济。至于具体章程,陛下可令宋濂等大臣详拟。”

宋濂在一旁听得心头震动,此策不仅切中时弊,更着眼于长远人才培植与阶层流动,其眼光之深远,远超寻常谋士!

“秦王之事,”朱高煦继续道,“其世子既已入京,陛下当善加利用。不必急于‘移封’,可先擢升世子身边亲近、且有才干的伴读或属官,授以朝廷官职,明示恩宠。再秘密接触秦王其他王子,尤其是与世子关系不佳或素有才名者,给予暗示或小利,使其内部生隙。待其内耗,陛下再施‘移封’或进一步限制,则阻力大减。”

朱元璋眼中精光一闪,这同样是高明的分化瓦解之策,从内部攻破堡垒。

“至于朝堂争议,”朱高煦的声音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不足为虑。陛下手握兵权,乾纲独断。只要新政确见成效,如边市安定、国库稍丰、太子康健,则些许非议,自会烟消云散。陛下当下可重点扶持一批因新政而得利或看到希望的年轻官员,如户部、兵部中支持边市、清丈者,以及太子身边得力之人,使其成为新政中坚,自然能压制守旧之声。”

朱元璋缓缓点头,这些建议看似简单,却都直指问题核心,且提供了可行的操作路径。

“你之前所言‘瓦剌’、‘也先’、‘土木之变’,”朱元璋话锋一转,问出了心中最深的忧虑,“可有更具体之防备方略?尤其是军制、宦官之祸?”

朱高煦似乎早有准备:“军制之弊,根在卫所世袭与军屯崩坏。陛下可逐步在京营及边镇精锐中,试点‘募兵制’与‘营兵制’结合。招募勇健者充作战兵,由国家直接供养、训练,打破世袭禁锢,提高战力。卫所则逐步转为屯田、后勤为主。此乃长期之策,需缓缓图之。”

“宦官之祸……”他顿了顿,声音更冷,“须从制度与文化两方面下手。制度上,陛下可立‘铁券’或祖训,严禁内官识字、干政、监军、出使,违者凌迟,举荐者同罪。文化上,需在宫廷内外,刻意营造‘宦官干政必亡国’之舆论,使其成为君臣共识,代代相传。然……”他看向朱元璋,目光深邃,“此祸最深,因宦官乃皇权最直接之延伸与扭曲,历代难绝。能否根除,最终取决于后世帝王之意志与朝臣之制衡。”

朱元璋默然。他深知宦官问题的根源,也明白朱高煦所言非虚。这需要他制定更严苛的制度,并着力影响后世子孙的观念。

“最后一个问题,”朱元璋目光如炬,紧紧盯着景象中的朱高煦,“你助朕至此,所求‘复仇’、‘见证’、‘生机’,朕已知晓。然,朕需知,你下一步具体欲如何行事?你所谓的‘自有计较’对付朱棣,究竟是何计较?朕需要知道,你的行动,是否会影响到洪武朝?又需要朕提供何种……‘配合’?”

这是摊牌,也是划定界限。

朱高煦似乎对这个问题并不意外。他沉默的时间更长了一些,仿佛在权衡。

“孙之行动,短期内,不会直接要求洪武朝动用刀兵。”他终于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空洞感,“孙与朱棣、朱瞻基之仇,根植于‘永乐’时空。孙之计较,在于利用时空之能,影响‘永乐’之气运与决策,使其内部生乱,或走向衰败。”

他看向朱元璋:“至于影响洪武……陛下推行新政,国势日强,气运隆盛,此本身,就是对‘永乐’最好的压制与对比。陛下只需继续按照孙之建议,打造一个更强大、更稳固、更得民心的洪武大明,便是对孙最大的‘配合’。”

“当然,”他话锋微转,“若时机成熟,孙或需要陛下以‘洪武大帝’之名义,进行一些象征性的声援或表态,比如……否定‘永乐’法统,或支持某些‘靖难’中忠于建文的‘忠臣’后裔(在永乐朝看来)之声名。此等举动,无关实际刀兵,却能极大动摇朱棣统治之‘合法性’与人心。具体何时、如何,孙届时会再与陛下商议。”

朱元璋心中飞速盘算。否定“永乐”法统?这等于公开宣布不承认老四的皇位!支持建文忠臣后裔?这更是直接打朱棣的脸!虽然只是“象征性”,但其政治影响和象征意义,极其巨大!这确实可能比直接发兵更能打击朱棣。

风险呢?自然是彻底与“永乐”朝敌对(虽然隔着时空),也可能引发不可预知的连锁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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