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月蚀前夕暗流交汇(1/2)

崇祯五年八月十四,寅时。

龙江船厂的蒸汽轮机轰鸣声终于停歇。连续运转一个半时辰后,那台钢铁巨兽依然稳定,外壳温度缓缓下降,排汽管喷出的白汽逐渐稀薄,最终化作晨雾的一部分。

徐光启站在试验台旁,手里拿着测试记录。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数据:最高转速两千四百五十转,持续运转时间一个时辰四刻,蒸汽压力峰值三百三十标准大气压,密封处无泄漏,轴承温度正常……

“成功了。”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王铁柱凑过来,看着那些数据,眼眶突然红了:“徐大人……我们……我们真的做出来了……”

十年了。从张岳第一次提出“蒸汽轮机”这个构想,到无数次失败、炸炉、伤患,到今天终于有一台能够稳定运行的样机。这十年里,多少工匠白了头发,多少年轻人带着梦想走进车间,又有多少人带着伤残甚至生命离开。

徐光启缓缓坐下,靠在一堆工具柜旁。五十三岁的身体已经疲惫到极限,连续七天几乎没合眼,但他现在却感觉不到困意,只有一种近乎虚脱的平静。

“铁柱,”他轻声说,“你说张尚书现在……能看到吗?”

王铁柱抬头望向车间顶棚破漏处露出的星空:“肯定能。张尚书在天上,一直看着咱们呢。”

远处传来鸡鸣声,天快亮了。

徐光启强迫自己站起来:“把轮机拆下来,装船。告诉装船的弟兄们——轻拿轻放,这可是大明的国宝。”

“是!”

车间再次忙碌起来。但这一次,工匠们的动作不再慌乱,而是一种沉稳的默契。吊索缓缓垂下,钩住轮机外壳上的吊环,巨大的机器被一寸寸抬起,移向等待的一号船坞。

徐光启走出车间,在江边坐下。他从怀中掏出张岳留下的那本笔记,翻到最后几页。那是张岳在松江船厂被毁前三天写的,字迹潦草,显然是在极度疲惫的状态下记录的:

“……昨夜又梦见那艘船。船身漆黑,没有帆,只有烟囱喷着白烟,在海上跑得比箭还快。船头有巨炮,一炮能打十里。醒来后想,若大明有这样的船,何惧海上宵小?可光启兄说,泰西也未有此物,或许只是痴人说梦。”

“……今日试了三号涡轮叶片,又炸了。刘三的手被烫伤,却笑着说‘尚书,下次肯定成’。多好的工匠啊,他们信我,我不能辜负。”

“……铁柱问我,为何非要造这‘蒸汽轮机’,用老式蒸汽机不也挺好?我说,因为敌人有更好的。我们不能总跟在后面追,要跑到前面去。哪怕只能跑快一步,也是好的。”

“……若我此生造不出这轮机,后来者当继之。技术之道,如薪火相传,一人熄,众人续,终成燎原之势。记住:船不只是木头铁块,是希望。海不只是水,是未来。”

徐光启合上笔记,望向东方。天边泛起鱼肚白,晨光刺破夜幕,洒在江面上,波光粼粼。

“张兄,你留下的火种,没有熄。”他轻声说,“今天,它要点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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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应天城外,秦淮河秘密码头。

十二艘快船已经完成最后的补给。船帆被仔细检查过每一处针脚,缆绳换了新的,船舱里堆满了油纸包裹的干粮和火药。每艘船的船头,都插着一面小小的日月旗——这是沈敬特意要求的,他说:“无论去到哪里,要记得我们从何而来。”

沈敬站在主船的船头,看着手下做最后的准备。汪直正在清点人数,五十个“夜不收”列队站在岸边,清一色的深灰劲装,腰配短铳,背挎行囊,面容肃穆。

“大人,都准备好了。”汪直走过来,“每人三日的干粮和水,火药足够打三场硬仗。还有……您要的东西。”

他递过来一个小木匣。沈敬打开,里面是十二根特制的香——这是工部按徐光启提供的泰西配方制作的“计时香”,每根燃烧时间正好是一个时辰,误差不超过一盏茶的时间。

“时空通道只能维持两个时辰,”沈敬将香分发给各船船长,“进入通道后,立刻点燃第一根香。香烧到一半时,无论到了哪里,都要开始寻找出口。第二根香烧完前,必须撤离。明白吗?”

“明白!”众人齐声。

沈敬点点头,看向西南方向。那里是林牧之所在的茅屋,此刻应该正在做最后的星盘校准。按照约定,他们将在今夜子时三刻启动通道,前往二百年前的永乐三年。

但不知为何,他心中总有一种不安。

昨夜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站在一片漆黑的海面上,脚下是旋转的星图,星图中心有一个巨大的漩涡,正将周围的一切吞噬。漩涡深处,有一双眼睛在看着他——不是人类的眼睛,而是某种机械的、冰冷的透镜。

醒来后,他浑身冷汗。

“大人,”一个年轻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

沈敬转头,看到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站在面前,脸上还带着稚气,但眼神坚毅。他记得这个少年,叫周安,是松江海战中阵亡的一个水手长的儿子,自愿加入这次行动。

“有事?”

“大人,”周安从怀中掏出一块木牌,上面刻着“周大海之灵位”,“这是我爹的牌位。我娘说,让我带着爹一起去,让他看看……儿子没给他丢人。”

沈敬接过木牌,入手沉甸甸的。他沉默片刻,将木牌递还:“收好。到了那边,让你爹看看,大明的好儿郎,是什么样子。”

“是!”周安用力点头,眼眶微红。

沈敬拍了拍他的肩,转身走向船舱。在舱门口,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应天城。晨雾中的城墙若隐若现,钟楼的轮廓在晨光中逐渐清晰。

这座城,他生活了二十年,从一个小小主事,到如今执掌国运的重臣。这里有他的府邸,他的书房,他未写完的奏折,还有……老母亲每日在佛堂为他祈福的身影。

“等我回来。”他轻声说,不知是对谁。

然后,他踏入船舱,舱门关闭。

十二艘快船,缓缓驶出码头,消失在秦淮河下游的薄雾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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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天津卫,了望塔。

俞咨皋用单筒望远镜观察着海面。一夜过去,那三艘“鲲鹏级”的位置又有了变化——两艘在正东方向,距离缩短到七十里;一艘在东北,距离反而拉大到一百二十里。

“它们在调整阵型。”副将分析,“正东的两艘可能要发动佯攻,吸引我们注意,然后东北那艘趁机……”

“不。”俞咨皋放下望远镜,“你看错了。正东的两艘在后退,虽然慢,但确实在退。东北那艘……在前进。”

他快速计算着距离和方位,突然脸色一变:“它们的目标不是天津卫!”

“那是什么?”

俞咨皋冲到海图前,手指沿着海岸线快速移动:“从东北方向一百二十里,如果全速前进,绕过渤海湾,直接南下……目标是登州!或者更南——龙江船厂!”

副将倒吸一口凉气:“可龙江船厂在长江口,距离这里一千多里……”

“对于‘鲲鹏级’来说,一千多里,全速航行只需要一天半!”俞咨皋嘶声道,“它们之前所有的佯动,都是为了麻痹我们!真正的主力,是东北方向那艘!它要绕过我们的防线,直捣黄龙!”

他猛地转身:“立刻发八百里加急!通知登州、莱州、松江所有水师,严密戒备!再派人快马去龙江船厂,让徐大人立刻转移所有人员和设备!”

“可是提督,万一我们判断错误……”

“错了也得防!”俞咨皋独眼中凶光闪烁,“传令水师所有能出海的船只,立刻集结!我们去截东北那艘!不能让它们南下!”

“那天津卫怎么办?万一正东那两艘趁机……”

“留三艘哨船,挂满旗帜,在港口外来回巡弋,制造主力仍在的假象。”俞咨皋已经披上甲胄,“其余所有战船,跟我走!今天就是拼光最后一艘船,也要把那艘‘鲲鹏级’拦在渤海湾!”

军令如山。

半个时辰后,天津港内仅存的二十三艘战船全部升帆。这些船大小不一,最大的不过五百料,最小的只有两百料,装备的火炮大多是老式的佛朗机,射程不到三里。

而他们要拦截的,是一艘万吨级的钢铁巨兽,主炮射程超过十五里。

这是一场注定送死的拦截。

但没有一个水手退缩。当俞咨皋站在旗舰船头,看着身后那些破旧的战船,看着船上那些年轻或苍老的面孔,他的独眼中闪过水光。

“松江海战,我们输了。”他对着所有船只大喊,“今天,我们可能会输得更惨,可能会死更多人。但我要告诉你们——这一战,不是为了赢,是为了拖!拖住那艘怪物,给南边的弟兄争取时间!给徐大人争取时间!给沈大人争取时间!”

他拔出佩剑,指向东北方向:“今日,我等可能葬身鱼腹。但百年之后,史书会记下——崇祯五年八月十四,有一群大明水师,明知必死,仍向强敌亮剑!因为他们知道,身后是万家灯火,是祖宗基业,是……大明江山!”

“大明万岁!”不知谁先喊出声。

“大明万岁!”二十三艘船上,上千个声音齐声嘶吼。

帆张满,桨划动。

二十三艘木壳战船,迎着一艘钢铁巨兽,驶向深蓝的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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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时,泉州外海,郑家舰队。

郑芝龙站在“飞虹号”舰桥上,看着手中最新传来的情报。情报来自他在登州的内线,只有一行字:“俞咨皋率全部二十三艘船出港,向东北方向。”

“全部?”郑森惊讶,“那天津卫不就空了?”

“空了好啊。”郑芝龙笑了,“正好让我们‘北上勤王’的舰队,‘意外’发现天津卫防务空虚,不得不‘暂时接管防务’。”

他看向北方,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传令,舰队全速北上。不过……不用太急,明天中午之前抵达天津卫外海就行。让朝廷和‘归墟’先拼一会儿。”

“那三艘炮击天津卫的船……”

“让它们按计划,今晚子时开始炮击。”郑芝龙道,“炮击半个时辰就撤,不要恋战。我们的目标是控制港口,不是毁掉港口。”

“是!”

郑芝龙走到海图前,手指从泉州移到天津,又从天津移到长江口。他的最终目标,从来不是帮“归墟”,也不是忠于朝廷,而是……趁乱取利。

北方的海战,南方的突袭,时空的裂缝……这一切混乱,正是他郑家崛起的最好时机。

“森儿,”他突然叫住儿子,“如果……如果为父这次回不来,郑家就交给你了。记住三件事:第一,永远不要完全相信‘归墟’;第二,不要与朝廷彻底撕破脸;第三……台湾,是我们最后的退路。”

郑森一愣:“父亲何出此言?此次计划万无一失……”

“这世上没有万无一失的事。”郑芝龙拍拍儿子的肩,“为父这辈子,从海盗做到总兵,靠的不是算无遗策,是……总能给自己留条后路。这次,后路留给你了。”

他转身看向大海,不再说话。

海风吹过,带着咸腥,也带着……一丝不祥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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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云南怒江大峡谷,“鬼见愁”悬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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