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败报与赌徒(1/2)

山西,大同府外。

后金中军大帐内,炭火烧得劈啪作响,却驱不散帐内凝固如冰的空气。

铜盏里温热的马奶酒,已经无人问津。

所有平日里桀骜不驯的八旗贝勒、固山额真,此刻都挺直了腰杆,死死盯着帐门口,仿佛在等待某种审判。

帐帘被一只手猛地掀开,一股夹着雪沫的寒风灌了进来,吹得火盆里的炭火一阵明灭。

几个亲兵抬着一副简陋的担架,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闯了进来。

“砰。”

担架被沉重地放在了地上。

一股浓重的血腥味与草药的苦涩味,混杂着令人作呕的焦臭,瞬间在帐内弥漫开来。

担架上躺着一个人。

或者说,一团已经看不出人形的血肉。

他身上的镶银棉甲,像是被巨兽啃噬过一般,处处都是狰狞的破口。

皮肉外翻,脸上、臂膀上,甚至还嵌着几片被高温烧得扭曲的黑色铁片,与血肉黏连在一起。

他仅剩的那只眼睛浑浊不堪,但依旧能从那残存的微光里,辨认出他曾是何等的意气风发。

他就是不久前还扬言要踏平阳和口、直取宣府的镶白旗旗主,爱新觉罗·岳托。

“噗通!”

跟随岳托逃回来的几十个残兵,齐刷刷地在帐中央跪倒,甲叶因为身体的剧烈颤抖而互相撞击,发出一片细碎又绝望的声响。

“大汗……奴才……奴才……”

为首的牛录额真刚一开口,便哽咽得说不出一个完整的词,只是用额头死死抵着冰冷的地面。

大帐之内,落针可闻。

莽古尔泰是第一个炸开的。

他几步冲到担架前,看着担架上那个不久前还与自己角力扳手腕的侄子,变成这副不成人形的模样,双眼瞬间布满了血丝。

“岳托!”

他咆哮着,声音因愤怒而走调。

“怎么回事?!你那三千铁骑呢!”

“你不是说,阳和口的明军,不过是些一冲就垮的卫所兵吗!”

岳托的嘴唇无声地蠕动了几下。

他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风声,像是破损的风箱。

随即,他头一歪,彻底昏死了过去。

主位之上,皇太极的脸色一沉到底。

他没有去看生死不知的岳托,目光冷得像刀子,直直钉在那个为首的牛录额真身上。

“你,说。”

他指着那人,声音不高,却让帐内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

那牛录额真像是被鞭子抽了一下,猛地一哆嗦,连忙叩首。

他用带着哭腔的颤音,将阳和口发生的一切,颠三倒四地倒了出来。

从一开始的轻敌冒进,到两侧山坡上突然亮起的、上百个密集的火点。

再到那如同天罚降世一般,能将整条山谷笼罩在内的恐怖铁雨。

最后,是那些闻所未闻,能在三百步外取人性命的明军火铳。

“……大汗,那根本不是打仗,那就是……是屠杀啊!”

“咱们的勇士连他们的边都摸不着,人……人就没了!”

“他们的炮,打出来的不是石弹、不是铁弹,是一大片碎铁,一炸就是一片人仰马翻!”

“还有他们的火铳……咱们的箭,根本射不到那么远!”

牛录额真说到最后,已经语无伦次,只是在反复地干嚎。

但帐内的所有八旗贵胄,都听明白了。

他们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不信,到震惊,再到一种混合着茫然的惊惧。

“放屁!”

莽古尔泰猛地转身,一把将那牛录额真从地上拎了起来,双脚离地。

“三百步外的火铳?一炸就是一大片的炮?”

“你打了败仗,就敢编出这种鬼话来糊弄大汗,动摇军心!”

“我现在就杀了你!”

“住手。”

皇太极冰冷的声音响起。

莽古尔泰的手臂僵在半空,他扭过头,满眼都是不甘的血红。

“把他身上的甲,拿来。”皇太极吩咐道。

立刻有亲兵,将一件从死人堆里扒下来的、属于后金前锋的残破棉甲,呈了上来。

那是一件上好的牛皮镶铁棉甲,外面罩着一层厚实的棉布,寻常刀砍箭射,都难以洞穿。

可现在,这件棉甲的正面,却像个巨大的蜂窝,布满了密密麻麻、指头粗细的小孔。

几个靠前的贝勒,甚至能闻到孔洞边缘传来的、布料与皮肉被烧焦的糊味。

皇太极走下主位,帐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跟随着他移动。

他从亲兵手中,接过了那件破烂得几乎快要散架的甲胄。

他伸出手指,探入其中一个小孔,摸索了片刻,随即指尖用力,从里面抠出了一颗已经挤压变形的铅弹。

那颗小小的、冰冷的金属,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

皇太极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随之沉入了谷底。

大帐内,再度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死寂。

不少贵族看着那件破甲,又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胸前的护心镜,喉咙一阵发干。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