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黄河滩上的血馒头(1/2)

河南,开封府。

浊浪滚滚的黄河像一条发怒的黄龙,在河道里咆哮着向东冲去。

这段时间正是桃花汛,水位眼瞅着一天比一天高。

按照往年的规矩,这时候河堤上要是没趴着几万人修堤,那这开封城的老少爷们晚上觉都睡不踏实。

可今年不一样。

今年的河堤上,密密麻麻全是人。

那号子声喊得震天响,扁担、萝筐来回穿梭,比开封城里的庙会还热闹。

这些都不是本地征发的徭役。

他们大多说着南方口音,一个个皮肤黝黑,肩膀上那一层厚厚的老茧,一看就是常年拉纤扛包的苦力。

这些,就是从淮安“被自愿”到北方来讨生活的漕工和流民。

足足三万两千人。

孙传庭把这些人不仅当民夫用,更是当成未来的“良民”在养。

拨下来的安家粮、修堤款,那账本上的数字看花人眼。

可这好经,到了下面,就被歪嘴和尚给念歪了。

“都他娘的给老子麻利点!”

“没吃饭啊?一个个跟瘟鸡似的!”

一段新修的土堤上,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正挥舞着手里的皮鞭子。

这人叫张大彪,绰号“黑皮张”。

原本是这一带的地头蛇,也就是所谓的“河工头子”。

这年头,官府修河,都得靠这种人去管事。

孙传庭初来乍到,也不得不暂时用了这张“旧网”。

“头儿,这真没劲儿啊。”

一个年轻漕工把萝筐往地上一得瑟,抹了一把脸上的泥。

他叫王二麻子,淮安来的,是个愣头青。

“早上那稀粥,那叫粥吗?那就是刷锅水!”

“窝头一个人就给半个,还是掺了沙子的。”

“兄弟们都从淮安那个大老远跑来,是来这修堤的,不是来这当饿死鬼的!”

王二麻子这一嗓子,周围几十个漕工都停下了手里的活。

一个个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黑皮张。

那是饿急眼了的人才有的眼神,带着点绿光。

这几天,因为水土不服加上吃不饱,已经有好几个弟兄倒下再没起来。

而黑皮张和他的那些打手们,却依然个个红光满面,晚上还能喝上两盅。

“哟呵?”

黑皮张乐了。

他把皮鞭在手里折了折,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叫板是不?”

“嫌饭不好吃?”

“告诉你们这帮南蛮子,到了河南地界,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

他一步步走到王二麻子面前,用鞭子把头挑起他的下巴。

“这里谁说了算?啊?”

“是官府?屁!”

“在这段堤上,老子就是王法!”

“老子给你们半个窝头,那是老子心善!”

“要是把老子惹急了,连那点刷锅水都给你断了!”

“我日你……”

王二麻子也是个暴脾气,这都要饿死了,还有什么不敢干的?

他抡起手里的铁锹就要砸。

但黑皮张早有防备,侧身一躲,身边早就围过来的五六个打手,手里的棍棒雨点般落了下来。

“砰砰砰!”

棍棒打在肉上的闷响声,听得人牙酸。

王二麻子惨叫一声,抱着脑袋倒在地上。

但他性子硬,就这还不服软,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正好吐在黑皮张的鞋面上。

这下算是桶了马蜂窝了。

黑皮张低头看了看那口唾沫,脸上的横肉抽搐了一下。

“行。”

“有种。”

他狞笑一声,指着不远处那个刚打好的木桩深坑。

那是用来加固堤坝的,有两丈多深,底下全是淤泥。

“来人。”

“把他给老子扔下去。”

“正好龙王爷这几天也没吃肉,送个生祭下去,保咱大堤平安!”

打手们二话不说,架起已经被打得半死的王二麻子就往坑边拖。

“放开二哥!”

“跟他们拼了!”

这一下,原本还在观望的漕工们彻底炸了。

淮安人抱团,那是出了名的。

几百个漕工呼啦一下围了上来,手里有的拿着扁担,有的拿着铁锹,还有的干脆捡起了石头。

而黑皮张这边也不是吃素的。

他手下一百多号打手,也都亮出了藏在身后的短刀和铁尺。

两拨人就在这黄河大堤上对峙起来。

火药味浓得只要一点火星子就能炸。

“我看谁敢动!”

黑皮张吼了一声。

他虽然狂,但也知道真要几万人暴动起来,他也得成肉泥。

但他赌这些流民不敢真造反。

“这小子行刺工头,是死罪!”

“怎么着?你们也想跟着一块儿被活埋?”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候。

远处传来一阵整齐的马蹄声。

那种只有正规军才有的马蹄声,压过了黄河的咆哮,传到了每一个人耳朵里。

“总督大人到!”

这一声号子,像定身法一样。

黑皮张哆嗦了一下,赶紧把手里的鞭子往身后藏。

那些漕工们也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几步,那是刻在骨子里对官府的畏惧。

一队精悍的骑兵分开人群。

孙传庭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身上没穿官服,而是罩了一层防尘的披风。

他那张脸被西北的风吹得有些粗糙,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他扫视了一圈现场。

看到了躺在地上半死不活的王二麻子,看到了那些漕工手里紧攥着的扁担“武器”,更看到了那口大锅里,真的能照出人影的稀粥。

“怎么回事?”

孙传庭的声音不大,很平淡。

但黑皮张却觉得后背发凉。

他赶紧换上一副谄媚的笑脸,一路小跑过来,噗通一声跪在马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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