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万民折与杀鸡儆猴(1/2)
王承恩的声音尖细而清晰。
他那属于司礼监掌印的独特嗓音,在落针可闻的文华殿中,显得格外刺耳。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烧红的钢针,扎在殿内所有官员的耳膜上。
“……草民王五,叩谢圣恩!若非孙总督,草民一家早已饿死于道旁,哪还有今日?草民不识字,但草民知道,谁给草民饭吃,谁就是好官!谁让草民活下去,谁就是草民的再生父母!”
“……士子赵六,叩谢陛下!学生十年寒窗,所学者皆为经世济民之道。然科场只重八股,学生空有抱负,报国无门。今陛下天降恩科,不拘一格只问实务,学生感激涕零,愿为陛下效死,为大明尽忠!”
王承恩念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
他将那份由粗糙麻纸制成、沾着泥土与汗渍的奏疏高高举起,让所有人都能看到上面深浅不一、密密麻麻的红色指印。
然后,他用一种近乎咏叹的语调,将那些朴实无华的文字,一句一句砸向下面跪着或站着的大臣们。
大殿里死一般寂静,只有檀香的青烟在梁柱间寂寞地盘绕。
钱谦益跪在百官之首,头颅深深地埋在朝服的阴影里。
他官袍下的手指不自觉地蜷曲,指甲深深掐入了掌心。
他听着那些他一向视若蝼蚁的“草民”、“泥腿子”们的心声,第一次感觉到一种冰冷的恐慌。
他发现,自己和同僚们这几日在朝堂上引经据典、痛心疾首所构筑的一切道德高论,在这份粗糙的“万民折”面前,竟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他们口口声声,代表“天下士林”。
可这份万民折,却用数千个鲜红的手印告诉他——
他们谁也代表不了。
他们只代表自己。
代表他们那个垄断了知识、垄断了官位、世代富贵的士绅阶层。
……
终于,王承恩念完了。
他小心翼翼地将那份长长的万民折重新卷好,双手捧着,仿佛捧着一件稀世珍宝。
然后,他躬身退回皇帝身后,偌大的殿宇再次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
朱由检缓缓从龙椅上站了起来。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这个简单的动作却像一个信号,让殿内本已凝滞的空气骤然绷紧。
朱由检的目光缓缓扫过殿下乌压压的人群。
那目光所及之处,官员们仿佛被无形的重量压住,头垂得更低。
“诸位爱卿,都听到了吗?”皇帝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
但这种平静,比任何雷霆之怒都更让人心悸。
没有人敢回答。
朱由检迈开脚步,龙靴踩在金砖上,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嗒、嗒”声,一步步走下御阶。
他走到了那堆积如山、用上好宣纸与锦缎封面精心装裱的弹劾奏疏前。
他随手拿起一本。
“礼部侍郎,周道登。”
他念出了奏疏主人的名字。
跪在前排的一个官员,肩膀猛地一抽。
朱由检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翻开奏疏,一字一句地念道:“孙传庭擅开恩科,不考经义,只问算学,此乃以夷变夏,败坏祖制,动摇国本之举……”
念完,他手一松,那本精致的奏疏便“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然后,他才抬起眼,看向那个名叫周道登的礼部侍郎。
“周爱卿。”
“朕想问问你。”
“我大明的祖制,究竟是什么?”
“是让百姓有饭吃、有衣穿,让国家强盛、不受外辱?”
“还是让你们这些所谓的读书人,抱着几本八股文章,世代富贵,永享尊荣?”
周道登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只挤出几声嘶哑的气音:“陛下……臣……臣……”
朱由检不再理他,又拿起了另一本奏疏。
“国子监祭酒,黄克缵。”
“你在奏疏里说,孙传庭在西北招揽私兵,培植党羽,意图不轨。”
朱由检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出鞘的利剑,寒气逼人。
“朕再问问你!”
“刚才那份万民折上,那数千名愿意为国修渠、为国戍边的百姓和士子!”
“他们,是孙传庭的党羽?”
“还是我大明的根基?!”
最后一句,声震殿宇,仿佛一声炸雷在每个人的头顶轰然响起!
那个名叫黄克缵的老臣,喉咙里发出一声怪响,身子一软,竟是直接瘫倒在地。
朱由检冷冷地看着他狼狈的样子,将手中的奏疏狠狠摔在他的脸上。
“满口仁义道德,一肚子男盗女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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