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新人生(2/2)
我打下这句话时,手指在发抖,指甲缝里还嵌着昨天搬砖时的水泥。“别难过,明天会好起来的。”
拉面秒回,后面跟着一个笨拙的拥抱表情,让我想起便利店老板偷偷多塞给我的便当——可那便当昨天被堂哥抢走,倒在污水沟里,米饭混着泥水流进下水道,老板夹给我的那块煎蛋,还保持着太阳的形状。
这样的对话重复了五年,从他安慰我被同学锁在厕所,到中考失利后陪我在天台坐到天亮——那时我看着南飞的大雁掠过操场,它们的影子落在我补丁摞补丁的校服上,我数着雁群的轨迹,直到脖子酸了才想起:我连逃离这个城市的车票都买不起。
后来我在工地搬砖被砸伤脚,躺在医院走廊时,拉面发来消息:“再坚持一下。”可我看见护士站的时钟,分针每走一格,医药费单据上的数字就像墨点一样晕开。
就在我今天数着兼职赚来的皱巴巴钞票,想告诉拉面终于能买新牙膏时,对话框里先跳出了他的消息:“你想要改变你的命运吗?”
我盯着那行字,窗外的雨突然变大了,砸在玻璃上像无数只手在敲打。
命运?我的命运是父亲坟头逐年疯长的野草,是母亲遗像上蒙着的灰尘,是那盒用胶带粘起来的全家福——现在母亲的眼睛已经掉了,父亲的脸被折痕分成两半,只有我自己的笑脸还完整,却歪在铁盒角落,像个不合时宜的错误。
如果人生是本书,我的那一页早被泼满了墨汁,连“悲惨”两个字都写得歪歪扭扭。
可我还是鬼使神差地打下“想”,指尖触到发送键的瞬间,突然想起上周在旧书摊看到的悬疑小说,那些突然出现的神秘人总会带来厄运。
拉面发来一个微笑表情包,那个表情在老旧的屏幕上显得有些失真,像一张咧开嘴的白纸,让我想起职高同桌偷偷塞给我的复习资料——它们后来被班长当众撕毁,纸页飘下来时,我看见她在扉页画的笑脸,嘴角还贴着透明胶带,像极了我修补全家福的样子。
“我希望你能站在故事的结局,到时候我们就能见面了。”
他说。我突然摸到枕头下的铁盒,母亲缺失的眼睛正硌着我的掌心。
手指悬在键盘上,想问他“故事的结局”是什么意思,想问他知不知道父亲的怀表为什么停在八点十七分,想问他头像里的阳春面是不是放了母亲最爱的葱花——可红色的感叹号先一步跳了出来,像一滴凝固的血,落在我打出的“为什么”三个字上。
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我苍白的脸。窗外的雨还在不停地下,廉租房的墙壁又开始渗水,水渍在墙面上晕染开,像极了老宅木门上那年未干的血迹。
我慢慢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怀里抱着那部再也收不到消息的旧手机,另一只手摸着铁盒里母亲残缺的脸。
这时我突然听见怀表的滴答声——它不知何时开始走动了,齿轮摩擦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敲在耳膜上。
我数着秒针跳动的次数,直到第七下时,听见楼下传来汽车引擎声,车灯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像极了拉面头像里那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而碗沿的缺口,正对着我补丁摞补丁的校服袖口。
原来这世上最残忍的不是孤独,而是有人给了你光,又在你伸手去够的时候,把灯彻底掐灭——可当灯灭了之后,你才发现,自己怀里抱着的铁盒,不知何时渗出血来,染红了母亲缺失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