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齿轮间的尘埃(2/2)
“而关于‘拉面’这个人……” 灰隼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奇异的停顿,“或者说,这个‘存在’。它并非完全匿名。在我们捕获这段异常信号后不久,一个更高权限、但同样经过多重加密和伪装的通讯请求,直接接入了我个人的‘时之砂’核心链路。”
他似乎在回忆那个通讯的内容,指尖无意识地在方向盘上敲击着,发出细微的哒哒声。
“对方没有显露身份,声音经过多重扭曲处理,无法辨别性别和年龄。他\/她\/它只传递了非常有限的信息,并且主动抹除了自身的一切可追踪痕迹,仿佛只是为了确认那段‘匿名举报’已被接收。”
灰隼的目光锐利地锁定我,“对方透露的核心信息是:‘拉面’,并非一个真实的人类。它是一个……高度智能化的‘信息素诱饵系统’(information pheromone bait system,简称 ipbs)。”
信息素诱饵系统?ipbs?这些冰冷的词汇像子弹一样击中我。
“它被设计出来的唯一目的,”
灰隼继续道,每一个字都像冰渣落下,“就是在特定目标(你,墨禹天)周围制造一个持续性的、低强度的‘精神抚慰场’。它通过分析目标在网络上的活动痕迹、情绪波动、语言习惯,模拟出一个‘完美契合’的虚拟人格——温暖、笨拙、不离不弃的‘拉面’。”
我脑中一片轰鸣!五年!整整五年!那些深夜里的文字安慰,那些笨拙的表情包,那些“明天会好起来”的鼓励……原来都是冰冷的程序计算?
都是精心设计的“精神抚慰场”?都是为了……把我维持在某种“临界”状态?
“为……为什么?” 我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风箱,指甲深深掐进大腿的皮肉,试图用身体的疼痛压过心底那被彻底撕裂的剧痛。“谁干的?!守钟人?还是……你们猎魔人?!”
“来源不明。” 灰隼的回答斩钉截铁。
“ipbs的技术非常古老且隐蔽,甚至带有某些……不属于当前已知科技树的味道。它像幽灵一样潜伏在网络底层,只针对你一人。设置它的‘存在’,其目的我们目前只能推测:或许是为了稳定你的精神状态,防止你因过早接触真相而崩溃或过早觉醒;或许是为了持续监测你的‘暗影亲和度’变化,等待那个‘临界点’的到来,就像等待果实成熟;又或许……”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是为了在你最绝望、最渴望改变的那一刻,精准地投下那颗名为‘希望’的毒饵,引诱你主动踏入早已为你准备好的‘故事结局’——就像你发送那个‘想’字时一样。”
“时机到了。” 灰隼当初在门外的话,此刻像淬毒的冰针,狠狠扎进我的心脏。
原来,那碗热气腾腾、碗沿缺口的“阳春面”,从头到尾,都是冰冷的、散发着铁锈味的、包裹着糖衣的诱饵!
是我孤独绝望的黑暗中,被精心设计出来的、唯一的光源!然后,在我伸手去够的瞬间,被无情掐灭!
我猛地捂住脸,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一种深入骨髓的、被彻底玩弄和背叛的冰冷愤怒与绝望。胃里再次翻腾,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剩下胆汁灼烧喉咙的剧痛和那灭顶的荒谬感。
五年虚假的温暖,换来一个冰冷的代号(ipbs)和一个指向深渊的陷阱!
“那……那个主动联系你的‘存在’……是谁?拉面……它自己吗?” 我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声音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疯狂。
灰隼缓缓摇头,眼神深邃如寒潭。
“无法确定。对方透露了‘拉面’的本质后,就彻底消失了,抹除了一切痕迹。它像一道没有源头的阴影。也许是设置ipbs的幕后黑手在确认计划推进,也许是某个知晓内情并试图利用此事的第三方……甚至,不排除是‘拉面’这个系统本身,在程序逻辑驱动下,向可能改变‘目标’命运的力量(猎魔人)发出了某种……求救或告别的信号?毕竟,它存在的唯一意义就是你。”
“求救?告别?” 我咀嚼着这两个词,只觉得无比讽刺。一个冰冷的程序,会求救?会告别?
灰隼没有回答我的喃喃自语,他重新将目光投向被雨幕笼罩的前方黑暗。越野车轰鸣着冲上一个陡坡,前方豁然开朗——
雨势似乎小了些,但天空依旧阴沉如铅。一片广袤、荒凉、仿佛被遗忘在时光之外的黑色沼泽出现在视野尽头。沼泽中央,一座巨大、冰冷、完全由深灰色金属和粗糙黑石构筑的堡垒,如同巨兽的骸骨般矗立着。
堡垒没有任何窗户,只有无数细小的、如同枪眼般的孔洞,散发着微弱而冰冷的幽蓝色光芒。
堡垒周围,高耸的、缠绕着带刺铁蒺藜的金属围墙森然矗立,围墙外是深不见底的护城河,河水漆黑粘稠,冒着若有似无的、带着硫磺气息的气泡。
一条狭窄的金属吊桥是唯一的通路,此刻正缓缓放下,发出沉重刺耳的摩擦声。
“到了。” 灰隼的声音打破了车厢内死寂的沉默,也打断了我的崩溃边缘。“‘渡鸦要塞’,猎魔人的一处前沿哨站兼训练场。这里没有阳光,没有虚假的安慰,只有冰冷的钢铁、残酷的法则和……真实。”
他停下车,冰冷的视线落在我身上,带着审视和不容置疑的命令。
“下车,墨禹天。收起你廉价的眼泪和无用的愤怒。在这里,你的血统不再是秘密,你的过去也毫无意义。ipbs只是你命运交响曲中一个微不足道的杂音。现在,你要学习的,是如何在暗影的侵蚀下活下来,如何控制你血脉里那把随时可能反噬自身的双刃剑。至于‘拉面’的真相,守钟人的目的,甚至你父亲失控的全部细节……想要答案?”
灰隼推开车门,夹杂着腐泥和铁锈气息的寒风瞬间灌入。
“那就先证明,你有资格在这座要塞里活到找到答案的那一天。”
车门在我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隔绝了车内那最后一丝虚假的暖意。
我站在冰冷刺骨的泥泞中,望着前方那如同巨大墓碑般的黑色要塞,吊桥的金属踏板在脚下延伸,通向深不见底的护城河和那无数幽蓝的“枪眼”。
怀表在口袋里滴答作响,节奏似乎与要塞深处某种低沉的、机械运转的轰鸣隐隐契合。
虚假的“拉面”已经消失,如同一个残忍的玩笑。而真实的“渡鸦要塞”,正张开它冰冷的铁口,等待着吞噬我,或者……将我锻造成另一个灰隼。
我抬起脚,靴子踩在冰冷的金属吊桥上,发出空洞的回响。脚下,漆黑的护城河水无声翻涌,倒映着堡垒幽蓝的灯光和我苍白扭曲的脸。
墨禹天,欢迎来到真实的世界。它比你想象的,更加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