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楠晋一(2/2)

风从巷子横吹出来,带着火药似的辛辣气息,像哪家器铺在试新铸的刃。他忽然抬手,在空气里轻轻一抹,不是术法,只是像把旧念头拂去。

指尖落下时,思绪已经转折,不再停留于眼前。

心底的画面静静浮起,那并非眼前的新云城,而是遥远的另一片土地。

——楠晋。

血染楠晋,无人生还

他听到的片段,是从不同方向折回的:

逃亡者拖着伤腿躲进关隘的阴影里断断续续说的,行商在酒肆里压低嗓子的,渡口老艄公摇着篙叹出来的,还有被缴获的几卷竹简与一叠染血的纸册。拼在一处,才像勉强复原了一张被撕裂的画。

起初是“清场”。

楠晋诸郡的城门并不骤然封死,天元修士先把路口让开,任人潮自南北两线涌去。等集结到一定规模,才在各处桥洞下、坊门前、兵营旧址里设了狭长甬道与木栏,像赶牲口那样分档引流。

甬道尽头插着木牌,粗糙写着“登记”“盘查”。可一旦踏进去,便只剩两种结局:

修为在筑基以下的,被逐条拉到侧面空地,按人头分拨。

有人提到“人头赛”,说几名天元军中校尉当众立赌,限时一炷香,谁杀得多谁得彩头,彩头是灵石与飞骑。也有人说并不需要那么夸张,更多时候只是“清点”,把人按户数与年岁排成排,刻痕记上,便要刀落。

河沟一度涨得很快。渡口的老人说,水面漂着成串的门牌与刻了姓氏的竹筹,日头一斜,光在水皮上折回,像无数细小的镜子。也有人讲起最难受的一幕:

有个十来岁的孩子被推开队伍,转身就要往回跑,被母亲一把按住肩头,死死抱进怀里,连求都没求,只是不停摇头。

旁边的老者那会儿已经跪下,忽然自己把头磕在石阶上,碎石崩开,嘴里喃喃“借命”,没有谁应他。

这样的“清场”持续了多处。

有人躲在米行的大缸里,捂着嘴,透过缝隙看见挑担的人被一列列带走;

有人缩在屋梁上,望见巷口抬了三堆首级,用粉笔在地上杠一道,再杠一道,旁边吆喝声与笑声交杂。到后来,连吆喝也没有了,只剩下靴底在石板上的摩擦与铁器轻响。夜里也不停。

火把照亮角落,把人从墙根、柴垛后拖出来,像把阴影里最后一点光都抖干净。

广场的角落里,几个被押解出来的人跪在石板上。

那男人三十许,肩背结实,本是个筑基修士。起初他还怒吼挣扎,护在妻子和父母身前,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可灵脉被封,他再无一分灵力,只剩血肉之躯。刀鞘敲在他后脑时,他扑倒在地,再爬起来时,双手早已被反绑。

他抬头看见父亲,一位满头白发的老人。老人刚从田里回来不久,手上老茧未褪,背脊却已弯得直不起来。此刻,老人正对天磕头,声音颤抖:

“放过他们吧,我命不长了,要杀就杀我。”石板被磕得开裂,额头血流,话却一句都没被理会。那一声声“借命”,在嘲笑声里,轻得像风。

妻子被拖到人群前,身形笨重,腹部微微隆起。她双手紧抱肚子,眼泪一直往下掉,嘴里只念叨着:“别动孩子……求你们……”可那求声换来的,是一阵低低的哄笑。

烈火照亮刀锋时,男人整个人猛地前扑,却被一脚死死踩回石板。刀光闪过,妻子的惨叫戛然而止。

血溅开来时,连未成形的胎儿都被挑在刀尖,晃晃悠悠举在半空,像战利品一般示众。

男人眼睛涨红,喉咙撕裂般嘶吼:

“畜生——!”声音几乎不是人声。

可他的喊声被硬生生按在尘土里,口中尽是砂与血。他拼命抬头,那一幕却烙进眼底:父亲正被拖着头发拽起,刀光已在颈侧游走;妻子横陈在血泊里,眼睛半睁半闭,仍像在寻他。

那一瞬,他的世界彻底崩塌。

仿佛胸腔里所有的筋骨都被人一寸寸碾断。

再无护人的力量,再无活下去的意义。

他忽然不再挣扎,甚至连喊声都没了。只是痴痴望着妻子的身影,眼里的光渐渐散去。等刀最终落下时,他连眨都没眨一下。

石板上只余一地血痕,和几块被踩碎的牙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