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楠晋二(2/2)
抱在怀里的亦有人贪笑,像是讨到一个“好物”。有人替他们把铁牌上的纹路抹了抹,手法熟得像在擦一件兵器。
六周里,消息并非不曾传出。最早传回来的是几张薄薄的纸,上面写着“定流”两字,旁边画着穴位,记着按法。再往后,是押送清单与售卖价目。
再往后,便是南北几条道上的截杀与反截杀,流言越传越多。
至第六周末,外界以“人道”为名施压,天元人终于把那处营地撤了。撤走之前,他们把阵纹浇了石灰,又在上面铺了新的石板。
过了一个月,那地方成了临时的仓场,木架叠得很高,石板缝里还渗出几条发黑的线。有人翻石时翻出一块小铁牌,指尖一触便烫,像余温还在。
也有人在废弃的营棚下找到一摞册页,卷角上写着“第三周”,下面一行字,墨迹渍开,看不清。
王生息当时还在边军序列,阻截另一线的突入,他所见所知,全靠这些缺口拼起来。等到今生他在危急之际以“两指定流”的思路瞒天过海时,才真正明白那一术的可怖。
只是把灵力的“默运”强行改成单向,就足以把人慢慢掏空。
他不过用在自己身上片刻,后患已至今仍有痕。那些被迫“定流”的人,竟要在阵台上这样过日夜。
期间第三周,夜半军帐,一名斥候从北道潜回,衣衫残破,手臂带血。他扑倒在王生息面前,口中塞着的竹简被抽出来,字迹已被血水模糊。
“……定流……”这是他能吐出的唯一词。
这些证词虽未必齐整,却不显夸饰。讲述的人多半说不出“经络”
“气海”的名词,只能比划“胸前两下”“牌子发热”
“一直在冒”。也有人说不上具体的时间,却记得“有雨的那天”“车多的那天”。越是这样,越让人不敢怀疑。
帐内先是一阵寂静,紧接着有将校反应过来,猛地掀桌,低吼声几乎咬碎了牙:“他们在拿百姓做做试炼!”
第四周,又有逃亡者被带进来,肩上扛着染血的孩童尸体,眼神发直,口里反复念着:“人头赛...他们拿生命当什么了?!”
那一夜,军帐里彻底乱了。
有人眼圈赤红,直接把战刀插进地上,嘶声道:“踏马的,老子不杀尽天元鬼子誓不为人!”
有人双手抱头,泣声喊着妻子儿女的名字,哭得像个孩子。
老兵坐在角落,默默磨刀,手抖得厉害,铁屑一层层落在膝上。
年轻的卒子却已按捺不住,举着刀嚷嚷要立刻杀过去,被拉开时满眼血丝:“我娘就在楠晋城南!我要去——”
王生息站在正中,心口火焰翻涌。他上一世终究还是局中身戏中人,那种愤怒和悲恸曾经把他胸膛塞得满满的,恨不得立刻率兵反扑,把天元界修士一个个剁成齑粉
而回看今朝,室中灯火并未熄,影子却在不断生灭。
万般惨烈,终究化作片刻静默。
世人常执因果,欲寻必然之路,似万物皆有迹可循。
然迹非命途,乃万因交织之网。
一念之动,一行之为,皆可为因,故有迹可循。
然因缘无数,路径万千,故无必然可循。
若人能超然于迹外,不执于寻,不滞于行,但存本心,顺其自然,则其行虽似无迹,实已与大道同游。
则,今朝若仍是旧我,旧业亦可成为枷锁,驱人奔行,自缚于果。
然今之他也,不假此锁,亦能行其我。
世间多此类,因缘未泯,绳犹在,却落空。
把来日尚未生的祸福都系在此刻的身上,那便是自缚之锁,是故诸般悲声,不过风中过影,所余既非誓言,也非怨愤。
万象如烟,起必有灭,他只看它们来去,不添一言。
他任那些景象在心底铺陈,一层压着一层,直到它们自行散去。
门口人声鼎沸,兽车辘辘,坊市的热浪扑面而来。
盛典还未到,可城里这两周日夜不息的喧闹,像另一种面目的一片热闹——与六周的沉寂正好相反,也正好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