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风雪荒城 前缘再会(2/2)
“容御,退下。” 皇甫静却抬手,轻轻按住了儿子的手臂。她的脸色有些发白,但眼神却倔强地迎着皇甫少白的目光,右手下意识地抚上了自己左手手腕,隔着衣料和手套,仿佛在确认什么。她强作镇定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这里,没有璃妃娘娘的手链。”
“哦?” 皇甫少白唇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抹极淡、却冷冽如冰刃的弧度,他的目光,似乎能穿透那厚厚的手套和衣袖,直直落在皇甫静的手腕上,“我猜,没有那条‘月魄凝华’紫色手链维系,你引以为傲、青春常驻的这张脸……恐怕用不了多久,就会迅速衰败,恢复到你应有的、四十余岁的模样吧?”
“你胡说!” 欧阳容御厉声喝道,俊美的脸上因愤怒而泛起红晕,“皇甫少白!你竟敢如此污蔑我母亲!这手链是我母亲自幼便戴着的饰物,已二十余载,与容颜何干!”
然而,他话音未落,便敏锐地察觉到身旁的母亲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抚着手腕的手指攥得更紧,指甲几乎要嵌进厚厚的狐裘里。父亲欧阳枫也瞪大了眼睛,看看妻子,又看看皇甫少白,脸上满是惊疑不定。(难道……少白说的是真的?静儿她……) 他想起妻子这些年似乎确实容颜未见多少衰老,也曾心下诧异,只以为是天生丽质兼保养得宜……
皇甫静此刻心乱如麻。二十四年前的往事,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
那时,她虽已嫁给了欧阳枫生了容御,但也经常被母后的宠爱,常常邀到宫中赴宴,有一次父皇的后宫中,来了一位风华绝代、气质空灵的西域公主——楼兰月璃。月璃公主的美,不似凡尘,带着西域的神秘与哀愁,一来便封了璃妃,盛宠无双。更令人惊奇的是,璃妃入宫时,竟带来了一位婴儿。宫闱流言蜚语,父皇却力排众议,坚持璃妃腹中已出生的婴儿乃皇家血脉,并最终对外宣布,璃妃生下皇子,取名少白,序齿排行,是为九皇子。
月璃性子清冷,不喜与人交往,却独独与当时已身为母亲的皇甫静投缘。两人年纪相仿,常常一处说话,月璃会给她讲西域的风光,奇异的传说,也会默默倾听两人之间的烦恼。那段时光,是皇甫静常常进深宫中难得的光亮。
然而好景不长,月璃在皇甫少白五岁那年,便香消玉殒。下葬前,依照璃妃遗愿,需净身更换她生前最爱的西域服饰。是皇甫静主动请缨,为这位亦师亦友的妃子做最后打理。就是在擦拭月璃冰凉的手腕时,她取下了这条触手温润、光华内敛的紫色宝石手链——“月魄凝华”。她当时只是想留下一个念想,纪念这段短暂的友谊,并未多想。
直到很多年后,她无意中发现,自己似乎比同龄的世家小姐、命妇们衰老得慢许多。起初并未在意,后来才渐渐将疑点落在这条从不离身的手链上。她尝试过取下一段时间,肌肤的光泽和弹性便会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退,吓得她立刻重新戴上。至此,她才明白,这手链并非凡物,而是月璃能保持那般绝世容颜的秘密所在!
这个秘密,她深藏心底,连最亲的丈夫和儿子都未曾透露。她享受着青春常驻带来的艳羡与自信,同时也对月璃,对皇甫少白,怀着一份越来越沉重难言的心虚与愧疚。她占用了属于月璃、或许本应属于皇甫少白的宝物。
此刻,被皇甫少白当面戳破,皇甫静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仿佛被剥去了所有伪装。她强撑着皇家的骄傲,颤声道:“这手链……是璃妃赠予我的纪念!并非我偷抢而来!少白,你莫要血口喷人!”
皇甫少白看着她的眼睛,那目光平静深邃,仿佛能洞悉一切伪装。“纪念?” 他缓缓道,“我母亲临终前,曾嘱托贴身嬷嬷,她腕上‘月魄凝华’,乃楼兰圣女信物,蕴含生机,可暂保肉身不腐,需随她葬入棺中,以待……未来之机。是你,趁嬷嬷不备,取走了它。”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皇甫静,我知你并非大奸大恶、贪婪成性之人。幼时,我母亲见你进宫,眉间郁色便会消散些许,她是真心将你视为宫中难得可交心之人。这手链若真是她心甘情愿赠你,我今日不会来要。”
“然而,并非如此。” 他目光如炬,“你取走它,或许起初只是留念。但后来发现其妙用,便生了贪恋,将它据为己有,一藏便是十九年。你可曾想过,我母亲遗体未能以此物滋养,可会加速朽坏?你可曾想过,这或许本是我母亲留给我,或楼兰一族的某件重要信物?”
皇甫静被他问得哑口无言,脸色惨白如雪。欧阳容御看着母亲的反应,心中那点坚持也开始动摇。难道……皇甫少白说的,都是真的?
“我今日来,并非要与你清算旧账,亦非贪图这手链驻颜之效。” 皇甫少白的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格外清晰而坚定,“夏朝皇甫皇室,于我母子有庇护之名,无论内情如何,这份名分,让我母亲得以在宫中安度最后几年,让我得以平安长大。为此,我八岁从军,戍守边关十五载,以一身武功,换北狄不敢南下,邻国不敢东顾。这份‘养育之恩’与‘庇护之情’,十五载血战,已两清。”
他看着皇甫静,一字一句道:“如今,十五年之期已满。我与夏朝皇室,再无瓜葛。这手链,乃我母亲遗物,楼兰信物,今日,我必须取回。”
风声呜咽,雪落无声。废弃的驿站院落中,气氛凝固如冰。
皇甫静怔怔地看着皇甫少白,看着他与月璃有着五六分相似的眉眼,看着他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原来……他什么都知道。知道自己的身世秘密,知道手链的真相,也知道自己这些年的心虚。他选择用十五年的征战来偿还那份其实并不纯粹的“恩情”,如今期限已到,他来取回本就属于他母亲的东西。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十九年来小心翼翼守护的容颜秘密,在对方眼中,或许根本不值一提。他所求的,不过是一个“本该如此”。
漫长的沉默后,皇甫静颤抖着手,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摘下了左手厚厚的狐皮手套,露出了下面纤细白皙的手腕。腕上,一条由无数细碎深邃的紫罗兰色宝石串联而成、中间嵌着一颗泪滴形浓郁紫晶的手链,在雪天暗淡的光线下,流转着神秘而温润的光华。
她咬着唇,用尽全身力气,才将那手链的暗扣解开。冰凉的宝石链子落入她掌心,沉甸甸的,仿佛有千钧之重。
她抬起头,看向皇甫少白,眼中情绪复杂难明,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将手链,轻轻放在了旁边一块被积雪覆盖了一半的石墩上。然后,如同耗尽了所有力气,踉跄着后退半步,被身旁面色复杂的欧阳容御扶住。
皇甫少白没有立刻上前。他看向欧阳容御,以及他身后依旧警惕的侍卫,还有脸色惨白、眼神躲闪的欧阳枫。
“流云,寒星。”
两道身影如鬼魅般自断墙后现身,无声地靠近石墩。流云谨慎地检查了一下手链,确认无误,用一个特制的非金属小盒将其装好,退回皇甫少白身边,双手奉上。
皇甫少白接过盒子,看也未看,放入怀中。他的目光再次扫过眼前这狼狈的一家五口,最后落在皇甫静瞬间似乎黯淡憔悴了几分的脸上,淡淡道:
“此地向东南约百里,有一处名‘忘忧’的山谷,可暂避风雪,谷中……或有生机。若愿往,可随我车同行。若不愿,好自为之。”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玄色衣袂在风雪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流云,发信号,让惊雷准备接应。我们回去。”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