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2/2)

“这次苍穹杯……”他喃喃道,“怕是要出大事了。”

雷霆崖的雷声渐渐平息。

月圆之夜,即将过去。

……

时漾走向来时的裂缝,她的步伐依旧稳,脊背依旧直,但陆止戈敏锐地捕捉到她气息的紊乱。

“能撑住吗?”他跟在她身侧,声音压得很低。

“能。”时漾的回答简短,但走出十几步后,脚下忽然一个趔趄。

她并没有受伤,只是极度的疲惫让身体短暂失控,炼剑时精神高度集中尚不觉得,此刻松懈下来,那如山倒的虚弱感便汹涌而至。

一只手及时扶住了她的手臂。

陆止戈的手掌宽大温热,隔着作战服的布料,仍能感受到那份沉稳的力道,他没有用力搀扶,只是稳稳托住她的肘弯,让她能借力站稳。

“谢谢。”时漾低声道,试图抽回手臂。

陆止戈却没松手:“这段路不好走。”

他目视前方,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你现在的状态不适合攀爬。”

时漾知道他说的是实话,从坑洞返回崖顶,至少要攀爬几百米陡峭的崖壁,途中还有可能遭遇其他变异生物或心怀不轨的人类。

“我没事,抓紧时间先上去。”

她话音刚落,陆止戈的手已经从她的肘弯滑到手腕,然后自然而然地握住了她的手。

时漾微微一僵。

男人的手掌完全包裹住她的手,指腹和掌心有长期握枪磨出的硬茧,触感粗粝却莫名令人安心。他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在这阴冷潮湿的崖底,像一个小小的暖源。

“走吧。”陆止戈似乎没觉得这举动有什么不妥,牵着她便往裂缝深处走去。

时漾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沉默两秒,最终没有挣开。

裂缝内光线昏暗,只有岩壁上零星的发光苔藓提供微弱照明。

陆止戈走在前面,一手握刀戒备,另一手稳稳牵着她。

他的步伐不疾不徐,总能提前避开脚下的碎石和苔藓滑处,像在这复杂地形中行走过千百遍。

“你对这里很熟。”时漾忽然开口。

“三年前,龙牙战队在这里执行过四十七天侦查任务。”陆止戈没有回头,声音在狭窄的裂缝中带着轻微的回音,“雷霆崖底有十七条主要裂缝,四十九个大型洞窟,其中二十三个有高阶变异兽栖息。我们现在走的这条,编号‘裂隙七’,相对安全,但出口在崖壁一百五十米处,需要攀爬。”

他说得详细,像在汇报任务简报,但时漾注意到,他握着她的手,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力道,既不会让她觉得被禁锢,又能在她脚下不稳时及时稳住她。

“那时候,你们在侦查什么?”她问。

陆止戈的脚步顿了顿。

“……一些旧时代的遗迹。”他回答,语气里多了些别的东西,“雷霆崖在旧时代是军事禁区,大灾变前,这里有一座地下研究基地,我们奉命寻找可能残留的技术资料。”

“找到了吗?”

“找到了部分。”陆止戈的声音低沉下来,“也付出了代价,三十人的侦查小队,回去时只剩九个。”

时漾没有说话,她听出了那平静语气下的沉重。

裂缝逐渐向上延伸,坡度越来越陡,陆止戈松开她的手,转身面对她:“接下来要攀爬,我在上面,你跟着我的落脚点上。”

他从背包里取出攀岩绳,一端系在自己腰间,另一端递给她:“系上,如果失手,我会拉住你。”

时漾接过绳子,指尖碰到他手背时,两人都顿了顿。

“谢谢。”她低声道,迅速系好绳结。

陆止戈的动作干净利落,每一次伸手、每一次蹬踏都精准有力,他刻意放慢了速度,每到一处稳固的落脚点就会停下,回头确认时漾跟上,偶尔还会伸手拉她一把。

一百五十米的近乎垂直的攀爬,对全盛时期的时漾来说轻而易举,但此刻,每一次发力都让她眼前发黑。

筑基期的灵力几乎耗尽,神魂的疲惫如潮水般阵阵涌来。

爬到一半时,她脚下踩空了一块松动的岩石。

身体下坠的瞬间,腰间的绳子骤然绷紧,陆止戈单手扣住岩缝,另一手死死拽住绳索,手臂肌肉贲起,青筋毕露。

时漾悬在半空,晃荡了两下才稳住身形,她抬头,看见陆止戈半个身子探出崖壁,正低头看着她。

月光从裂缝顶端漏下,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清晰可见的紧张。

“还好吗?”他的声音有些紧绷。

“没事。”时漾深吸口气,重新找到落脚点。

陆止戈将她拉上来时,两人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时漾闻到他身上混合着汗味、硝烟味和某种清爽皂角的气息。

“休息两分钟。”陆止戈没有松开扶在她腰间的手,反而就着这个姿势,带着她靠到一处稍宽的岩架上。

岩架很窄,两人只能紧挨着站立。

时漾能感觉到他胸膛的温度和心跳,沉稳,有力,一下一下,透过作战服传来。

“你消耗太大。”陆止戈低头看着她苍白的脸,眉头微蹙,“回去后得好好修养一下,这段时间还是不要动用你的力量。”

陆止戈没说异能,因为他已经猜到时漾的力量是和他们完全不同的体系。

“我知道。”时漾闭了闭眼,压下翻涌的疲惫感。

岩架上安静下来,远处隐约传来其他队伍的攀爬声和交谈声,但在这个小小的空间里,只有两人的呼吸声交织。

“为什么这么拼?”陆止戈忽然问。

时漾睁开眼,对上他的视线。

“为了那个孩子?”他继续问,“还是为了别的?”

“都有。”时漾坦白道,“那孩子需要胆囊救命,我需要雷潮炼剑,一箭双雕的事,为什么不做?”

“哪怕可能死在那里?”

“不会死。”时漾的语气很笃定,“我有把握。”

陆止戈盯着她看了很久,最终轻叹一声:“你总是这样。”

“怎样?”

“把一切都算计得清清楚楚,把所有的风险都压在心里,然后一个人扛。”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时漾,你才十八岁。在末世,这个年龄的人应该还在训练营里学习基础生存,或者跟在长辈身后当学徒。”

时漾怔了怔。

她忽然想起,在修真界,她确实已经活了一百余年,但在这个世界,在所有人眼中,她确实只是个刚成年的年轻姑娘。

“我习惯了。”她最终只能这么说。

“习惯可以改。”陆止戈道,“至少在雷霆崖这段时间,你可以……稍微依赖一下队友。”

他说“队友”时,眼神微微闪动,似乎在斟酌这个词是否恰当。

时漾没有回答,她转过头,望向裂缝外逐渐开阔的夜空,月已西斜,但依然明亮,银辉洒在嶙峋的崖壁上,给这险恶之地蒙上了一层温柔的假象。

腰间的绳结忽然被调整了一下,陆止戈的手指不经意擦过她侧腰,那触感让她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绳子松了。”他解释道,语气自然,“接下来这段更陡,要小心。”

“嗯。”

攀爬继续。

这一次,陆止戈始终跟在她身侧,不再是一前一后。每当她脚下不稳,他的手总会及时出现在该出现的位置,或是托住手肘,或是扶住腰侧,每一次接触都短暂克制,却恰到好处地提供了支撑。

时漾没有拒绝。

她发现自己竟有些……贪恋这份支撑。

在修真界那些年,因为系统的任务,她一直不敢懈怠,满脑子都想着完成任务早日回家。

后来,她是持盈剑主,是宗门倚仗,是弟子仰望的大师姐。

她习惯了独自承担一切,习惯了成为别人的依靠。

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这样……支撑过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