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分裂的联盟（1/2）

城市的霓虹如同流淌的彩色河流，透过百叶窗狭窄的缝隙，在林薇冷静得近乎雕塑的侧脸上投下明明灭灭、不断移动的条纹光痕，仿佛她内心正在进行的复杂算计的外在显影。她刚刚挂断苏晴那个透着难以掩饰的恐慌与卑微讨好的电话，办公室内重新陷入一片死寂，只有中央空调系统持续发出低沉的、如同背景噪音般的嗡鸣，更反衬出这方空间的静谧与紧绷。

林薇的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凉的手机金属外壳上轻轻摩挲，那冰冷的触感有助于她保持思维的绝对清晰。她的脑中正如同最高性能的处理器，在飞速运转，分析着苏晴主动联系背后的所有可能性、风险与价值。苏晴的这通电话，既在意料之外——没想到她会如此快、如此直接地找上门来；又在情理之中——媒体的那篇曝光报道如同一把骤然点燃的、无法控制的森林大火，不仅猛烈灼烧着腾飞科技这艘本就千疮百孔、迷失方向的巨轮，更将船上每一个人内心深处的恐惧、自私和求生欲照得无所遁形，纤毫毕现。周明远那条曾经看似坚固的船，显然已经在狂风骤雨和内部蛀蚀下漏水严重，濒临沉没，苏晴这样的“聪明人”，嗅觉灵敏，惯于审时度势，自然要迫不及待地寻找新的、看起来更可靠的救生艇。

“分裂的联盟……”林薇低声自语，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几乎微不可闻，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勾起一丝冰冷而了然的弧度。这正是她等待已久、甚至在一定程度上推波助澜想要看到的时刻。周明远与苏晴之间那建立在赤裸裸的利益交换和互相利用基础上的脆弱同盟，在真正的、关乎自身存亡的巨大压力面前，果然不堪一击，从内部开始土崩瓦解。

她并未立刻动身前往苏晴约定的地点。与苏晴这种心机深沉、惯于摇摆的人打交道，如同在万丈深渊之上走钢丝，必须保持绝对的冷静、耐心和掌控力。过早的回应会显得自己急切，容易被对方拿捏，在后续的谈判中失去主动权；过久的拖延则可能让此刻在恐惧和焦虑中剧烈摇摆的苏晴，被走投无路的周明远重新控制、威胁，或者她在绝望之下做出更不理智、甚至反咬一口的事情。这个火候，需要精准把握。

她需要让苏晴在等待的焦虑和不确定性的煎熬中，再独自挣扎片刻。让她更清晰地认识到，除了向自己投诚，她苏晴已经无路可走，别无选择。只有这样，她才会拿出足够分量的“投名状”，并且在后续不敢轻易反复。

林薇缓缓坐回宽大的办公椅，重新将目光投向电脑屏幕，调出了内部审计需要优先梳理的第一批可疑资金流水名单。她的目光锐利如鹰隼，逐一扫过那些与周明远关系密切、背景可疑的供应商和层层嵌套的壳公司名称。然而，她的表情却平静无波，呼吸平稳，仿佛刚才那个可能彻底扭转战局的关键电话从未响起过。这种身处风暴中心却岿然不动的心境修炼，是在无数次生死博弈和高压环境下，千锤百炼而成的，已臻化境。

与此同时，在城市另一端，一家位于僻静小巷、装修格调复古怀旧的咖啡馆角落里，苏晴正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坐立不安。她面前的那杯精心拉花的拿铁早已冰冷，绵密的奶沫彻底消散，留下难看的泡沫痕迹，如同她此刻支离破碎、惶恐不安的心情。她纤细的手指紧紧攥着手机，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目光不断神经质地瞟向漆黑的手机屏幕，既期待又害怕——期待林薇的回复能带来一线生机，又害怕接到的是周明远那如同催命符般、充满暴躁和威胁的电话。

自从“锐见财经”那篇堪称核弹级的报道引爆全网舆论，她就知道，天，真的要塌下来了。周明远在办公室里那歇斯底里的暴怒、眼中无法掩饰的绝望和疯狂，她看得一清二楚。那个男人已经彻底失去了理智和方寸，像一头被逼到绝境、身受重伤的困兽，充满了攻击性，随时可能为了自保而疯狂地咬死身边的每一个人，包括她这个知道太多内情的“自己人”。她毫不怀疑，一旦东窗事发，为了撇清自己，周明远会毫不犹豫地将所有脏水、所有罪名都尽可能地泼到她身上，让她成为那个最主要的替罪羊。

她清晰地回忆起之前周明远曾不止一次地、或明或暗地暗示她，如果事情不妙，需要有人站出来“承担责任”，要她“统一口径”，将一些关键的资金往来和操作责任揽到自己身上，谎称是私下为了讨好他而进行的，他本人“并不知情”。每当想起这些，一股刺骨的寒意就从她的脊椎尾椎骨一路窜升到头顶，让她不寒而栗。不能再等了！必须当机立断！她必须抓住林薇这根看似是唯一、也最有可能救她的救命稻草，哪怕这意味着彻底的背叛、耻辱和放弃过去经营的一切。

就在她的神经几乎要绷断的瞬间，握在手心的手机屏幕终于亮了起来，幽蓝的光映亮了她写满焦虑的脸。一条来自林薇的、言简意赅到近乎冷漠的信息跳了出来：「一小时后，城南‘静思’茶室，竹韵包厢。」

苏晴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瞬间抓起了手机，手指因为激动和紧张而微微颤抖，快速地在屏幕上敲击着回复：「好，我一定准时到！」点击发送成功后，她才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般，长长地、带着颤音地吁出一口憋闷已久的浊气，这时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后背，不知何时已经被冰冷的冷汗彻底浸湿。

一小时后，城南，“静思”茶室。

竹韵包厢内，环境清幽雅致，仿古的装修风格透着一股禅意。淡淡的、若有似无的檀香混合着上等茶叶被热水激发出的清香，在空气中袅袅盘旋，与窗外现代都市的喧嚣浮躁形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林薇提前五分钟到达，她选择了一个背对门口、面向内庭小巧枯山水景观的位置安然坐下，气定神闲地开始摆弄桌上的茶具——烫杯、洗茶、冲泡……一系列动作如行云流水，带着一种与她年轻外表不符的沉稳和老练，仿佛她真的只是来此享受片刻宁静、品味香茗的寻常客人，而非正在进行一场可能决定多人命运的秘密交易。

当苏晴在身着素雅旗袍的服务生轻声引导下，略显局促、眼神闪烁地走进包厢时，映入眼帘的便是这样一幅沉静如水、却又暗藏力量的画面。林薇甚至没有抬眼看她，依旧专注地凝视着紫砂壶中茶叶缓缓舒卷沉浮的姿态，那份从容不迫，反而给了苏晴一种无形的、巨大的心理压力。

“坐。”直到苏晴几乎要忍不住开口，林薇才终于淡淡地吐出一个字，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欢迎或厌恶的情绪。她随手将一个斟了七分满、茶汤色泽清亮的品茗杯，轻轻推到苏晴面前的茶海上。

苏晴依言小心翼翼地坐下，挺直的后背显得有些僵硬。她双手捧起那杯温热的茶，瓷器传来的暖意却丝毫无法驱散她心底不断冒出的寒意。她偷偷地、快速地打量着对面沉静的林薇，试图从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读出些什么，然而，那双抬起的眼眸却深邃得像不见底的寒潭，令人心慌意乱，仿佛能轻易洞穿她所有精心编织的言辞、隐藏的心思和不堪的伪装。

“林薇……”苏晴舔了舔有些干涩发白的嘴唇，喉咙发紧，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充满压迫感的沉默，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谢谢你……谢谢你愿意见我。”

林薇这才抬眸，目光平静却极具穿透力地落在她脸上，没有任何寒暄和铺垫，直接切入核心：“你说有关于周明远的事情要告诉我。我的时间有限，直接说重点。”她的语气没有任何催促，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让任何拐弯抹角都显得多余且愚蠢。

苏晴心中一紧，仿佛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心脏。她知道，任何虚伪的客套、试图拉近关系的言辞，在林薇面前都是徒劳，甚至可能引起反感。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量镇定，但尾音还是泄露了她内心的慌乱：

“我知道，以前……我做了很多对不起你的事情，散布谣言，背后中伤……我……我真的很抱歉。”她先抛出了迟来的、廉价的道歉，试图为接下来的对话铺垫一个看似良好的开端，但看到林薇眼神依旧如同结了冰的湖面，没有任何波动，甚至连一丝嘲讽都欠奉，便立刻意识到这招完全无效，赶紧慌慌张张地切入正题，“这次媒体爆料，虽然……虽然我不知道具体是谁做的，但周明远他认定是你！他已经彻底疯了！”

她的语气带上了真实的、难以掩饰的恐惧，身体微微前倾：“他……他昨天紧急找我和孙斌，秘密商量怎么应对即将开始的内部审计。他说……说如果事情最终捂不住，审计压力太大，就让我站出来承认，是我为了巴结讨好他，私下里瞒着他，利用职务之便操作了部分资金的异常流转，他对此完全不知情，是被我蒙蔽的……”

林薇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凑到唇边，轻轻啜了一口，语气淡漠得仿佛在谈论天气：“这并不意外。寻找替罪羊，丢卒保车，是他的惯用伎俩，也是所有懦夫的首选。”她的话语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仿佛早已看透了这拙劣的剧本。事实上，在前世的噩梦中，她就曾险些成为这样一个被无情抛弃的“卒子”。

苏晴见她反应如此平淡，心中更是焦急万分，仿佛看到了唯一的生路正在眼前闭合。她身体不自觉地更加前倾，几乎要隔着小茶桌凑到林薇面前，声音压得极低，如同耳语，却带着惊心动魄的内容：“不止如此！他还……他还暗示甚至可以说是明示孙斌，让他利用技术权限，可以在审计小组审查系统数据时，暗中做一些手脚，混淆一些关键账目的时间戳、审批流程记录，制造逻辑混乱……甚至……甚至他提出，可以把一部分说不清去向的资金流向，通过技术手段，巧妙地引导、关联到与你近期接触频繁的、顾总那边相关的某个投资机构或合作公司名下，制造出是你林薇联合外人，里应外合，共同侵吞公司资产的假象！”

此言一出，如同在平静的冰面投下了一块巨石！林薇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眼中瞬间闪过一丝冷冽到了极点的寒光，如同雪地反刃，锐利逼人。

周明远这一招，不可谓不毒辣！这不仅是要断尾求生、自保脱身，更是要将她林薇彻底拖下水，搞臭她的名声，摧毁她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信誉和形象，甚至不惜牵连到顾景深和“深蓝资本”！若真让他这番阴谋得逞，即便最后费尽周折能够查清真相，她也必然惹上一身腥臊，跳到黄河也洗不清，对她未来的职业发展、个人声誉，以及她与顾景深之间刚刚建立起的那份微妙而重要的信任关系，都将造成难以估量的、甚至是毁灭性的打击与裂痕。这是彻头彻尾的、不惜同归于尽的恶毒攻击！

看到林薇的眼神终于有了明显的变化，苏晴像是溺水者抓到了一根浮木，受到了鼓励，语速变得更快，如同倒豆子般急切：“我知道这计划非常恶毒！非常卑鄙！我也真的怕了！他这种人，为了自己能够脱身，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完全没有底线！我不能再跟着他一起沉船了！那会是死路一条！”

她仿佛下定了最后的决心，从随身携带的那只价格不菲的名牌手包里，动作有些慌乱地拿出一个小巧的、泛着冷光的银色u盘，如同捧着什么烫手的山芋，小心翼翼地、几乎是带着一丝恭敬地推到林薇面前的茶海上。

“这……这里面，有我偷偷保存下来的、一些可能对你有用的东西。”苏晴的声音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也夹杂着出卖旧主的惶恐，“有几段……他指使我篡改部分项目数据、虚增业绩，以骗取更多项目资金和预算时的谈话录音，时间、地点、具体内容都很清楚；有他通过他表弟控制的那几家空壳公司进行利益输送、资金走账的几次关键邮件往来截图和部分银行转账记录；还有……还有他之前为了冲击业绩指标，违规动用那笔不能见光的‘战略发展基金’进行虚假交易时，与我以及孙斌的部分加密通讯记录。虽然可能不是全部，但……但足以证明，在这些事情上，他不仅是知情者，更是绝对的主导者和决策者！”

林薇的目光平静地落在那枚小小的、却可能蕴藏着惊雷的u盘上，修长的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敲击着，并没有立刻去拿。她重新抬起眼眸，视线如同手术刀般精准地投向苏晴，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她的内心：“为什么选择在这个时间点把这些给我？你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她的问题直接而冷酷，剥开了所有虚伪的掩饰。

苏晴迎上她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眼神中充满了恳切，甚至带上了一丝卑微的哀求：“林薇，我知道，以我过去做的那些事，你不可能原谅我。我也不敢奢求那个。我今天来找你，交出这些东西，只希望……当这一切尘埃落定，公司开始内部清算、追究责任的时候，你能……能看在我今天主动提供这些关键证据的份上，帮我说几句话，证明我的配合态度，让我……让我不至于被追究严重的法律责任，能……能相对体面地、不被起诉地离开腾飞。我保证！”她举起手，做出发誓的样子，语气急切，“只要我能安全离开，我保证以后绝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打扰你的生活！”

她的话语充满了走投无路下的卑微和绝望，与昔日那个在办公室里巧笑倩兮、在背后却精明算计、捅刀毫不留情的心机女形象，简直判若两人。

林薇沉默着，没有立刻回应。包厢里一时间陷入了令人窒息的寂静，只剩下旁边小电炉上煮水壶发出的细微“咕嘟”声，以及彼此间那几乎可以听见的、轻微的呼吸声。这短暂的沉默，对于度秒如年、内心饱受煎熬的苏晴而言，无疑是另一种残酷的刑罚，让她刚刚升起的一丝希望之火，在不确定的寒风中摇曳欲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