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全面审计(1/2)

联合调查组入驻腾飞科技的第三天,整个公司仿佛被投入了一个无形却感知分明的高压力场。往日里还算活跃、充斥着电话铃声、键盘敲击声和同事间讨论声的开放式办公区,如今弥漫着一种近乎凝滞的、令人窒息的寂静。敲击键盘的声音变得小心翼翼,仿佛生怕过大的声响会引来不必要的关注;同事间的交谈也多是压低嗓音、言简意赅的耳语,眼神交汇时都带着一丝心照不宣的谨慎。每个人都清晰地感受到了那股无处不在的、冰冷的审视目光,仿佛自己的一举一动、甚至一个微妙的表情,都被置于高倍放大镜下,与那些正在被疯狂调取、分析的海量数据一起,接受着最严格的检验。

调查组所在的独立办公区,由原先的一间中型会议室和相邻的几间办公室打通改造而成,门口有身着深色西装、表情严肃的专人值守,明确标示“闲人免进”。里面日夜灯火通明,如同一个永不疲倦的心脏。沈弘带来的核心团队成员,以及第三方权威审计机构派驻的资深会计师、数据分析师们,如同精密仪器上最关键的齿轮,高效而沉默地运转着。一台台高性能电脑的散热风扇发出低沉的嗡鸣,屏幕上不断滚动着令人眼花缭乱的代码和数据流,昼夜不停地吞吐着从公司核心服务器调取的海量财务数据、审批流程、邮件往来和通讯记录。高速打印机几乎不间断地嗡嗡作响,吐出一摞摞打印整齐却令人心惊肉跳的报表、凭证复印件和对比分析图。

空气中弥漫着新打印纸张的清新、墨粉的微焦,以及一种名为“真相”或“审判”的紧张气息,冰冷而肃杀。一场针对腾飞科技财务状况和内部控制的“外科手术”式解剖,正以前所未有的深度、广度和精度,冷静而残酷地展开。而那双握着手术刀的、稳定而精准的手,首先便划向了周明远曾经牢牢掌控或施加了重大影响的业务领域——那些他曾引以为傲、如今却可能成为他墓志铭的项目。

林薇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百叶窗调整到恰到好处的角度,既保证了室内的隐私,又能透过缝隙,观察到走廊上偶尔行色匆匆、表情凝重的调查组成员身影。她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显示的是她权限内可以查看的、与首批欠薪发放相关的流程确认文件,这是她明面上需要负责的工作。但她心思的绝大部分焦点,早已穿透了墙壁,落在了那扇紧闭的、象征着绝对权威和未知命运的门后。她知道,决定许多人命运的风暴正在那里面酝酿、发酵,而她,早已在风暴来临前,于那片看似坚硬的冻土之下,悄然播下了几颗关键的种子。如今,她需要的是耐心,以及应对一切变数的准备。

加密通讯设备轻微震动,李哲的信息传来,简短而关键:「薇姐,调查组权限极高,已调取近三年所有高管及其密切关联方的内部通讯记录、差旅报销明细及关联交易初步数据。苏晴那边,技术监控显示通讯频率极低,外部行踪轨迹简单,暂时没有异常动向,看起来很……安分。」

安分?林薇唇角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冷意。在沈弘这种级别的调查高手和他所代表的强大压力面前,过分的、刻意的安分,其本身就可能是一种最明显的异常。苏晴此刻的内心,恐怕正如同被架在文火上细细煎熬,在极度的恐惧中挣扎。她既怕周明远在穷途末路时不管不顾地将她拖下水,将她那些协助违规操作的旧账全部翻出;更怕她自己为了自保而交出的那份“投名状”——那枚记录了周明远部分罪证的u盘,会在调查组的深入挖掘下,反而暴露出她自身更多不可告人的秘密,甚至被反向解读为她构陷上司的证据。她此刻的“安分”,不过是惊弓之鸟在猎人注视下的短暂僵直。

审计工作的推进,并非外界想象的那般一帆风顺、势如破竹。周明远及其叔父周董事在董事会内部经营多年,依旧拥有一定的能量和盘根错节的关系网。虽然无法明目张胆地阻挠沈弘团队的调查,但在一些看似无关紧要的细节上设置障碍、拖延提供某些非电子版的原始纸质凭证、或者通过隐晦的方式暗示某些关键环节的经手人“谨言慎行”、“回忆清楚”的小动作,始终如同暗流般未曾停歇,试图给调查制造麻烦,延缓最终审判的到来。

然而,在沈弘绝对的专业能力、近乎苛刻的细致要求,以及董事会授予的、几乎不受限制的最高权限面前,这些或明或暗的抵抗,都显得苍白而徒劳,如同螳臂当车。调查组的步伐稳定而坚定,一步步向着核心地带逼近。

真正的突破口,首先从一个看似不起眼、甚至有些琐碎的细节被悄然打开。

一名心细如发的年轻审计员,在按惯例核对周明远曾主导的“星火计划”项目差旅费报销单据时,凭借其敏锐的职业嗅觉,发现了几笔异常高昂的、目的地指向同一座二线城市的差旅申请。这些申请时间间隔密集,理由均是“项目关键节点协调与商务洽谈”,但审计员调取对应的项目会议纪要和成果报告时,却发现内容语焉不详,关键决策缺失,甚至有几份纪要根本不存在。这微小的不合逻辑,引起了她的警觉。

顺着这条不起眼的线索追查下去,更深入的调查发现,这些差旅的最终目的地机票和酒店预订记录显示,他们实际抵达并停留的城市,并非项目合作方所在的城市,而是一个相距数百公里、以风景优美着称的知名旅游度假区。更深入一层,通过交叉比对同行人员信息(多次都有苏晴和周明远的一两名亲信)、当地消费记录(高档餐厅、景区门票、奢侈品购物小票等)以及时间节点,审计组初步确认,周明远曾数次携带苏晴及亲信,以考察项目、洽谈合作为名,行公款旅游、奢侈消费之实。涉及金额虽然相比于后续发现的大窟窿不算巨大,但性质极为恶劣,证据链清晰完整,票据齐全,成为了钉在周明远信誉棺材上的第一颗坚实的钉子。

而这,仅仅是冰山浮出水面的微小一角,却足以让调查组确信方向正确。

随着核对工作的持续深入,更多、更严重的问题如同腐烂的脓疮,接连暴露在专业的目光之下。周明远在多个由他主导或施加影响的项目中,通过虚报设备采购价格、夸大服务外包费用等方式,与特定的供应商(包括由他表弟暗中控股的空壳公司)进行隐秘的利益输送;他利用复杂晦涩的合同条款和主观性极强的验收标准,将公司的大量资金以“战略咨询费”、“技术服务费”、“资源引入费”等看似合理的名目,转移至这些关联公司;甚至,他胆大包天地挪用本应专注于核心技术研发的专项项目资金,用于冲抵他之前为了个人业绩、盲目决策而违规投入高风险资本市场所造成的巨额亏空,试图填补那个他自己挖下的大坑……

沈弘的团队如同经验丰富、耐心十足的考古学家,面对周明远精心构筑的、层层伪装的财务迷宫和防火墙,他们没有急于求成,而是一层层地、有条不紊地剥开那些看似合规的流程外衣、那些互相印证试图制造完美假象的签字审批、那些精心炮制真假难辨的业务合同。在专业目光的反复审视、交叉验证和逻辑推理下,这些伪装纷纷显露出裂痕,最终原形毕露。

关键的、决定性的转折点,出现在对一笔高达八百万元人民币的“战略合作预付款”的追踪上。这笔款项支付给了一家名为“创达科技发展中心”的公司,合同标的物描述模糊宽泛,仅为“前沿技术探索与市场资源引入”,审批流程看似完整,有周明远的强力推荐和最终签字。然而,调查组在例行背景调查时发现,“创达科技”的注册地址为一个虚拟的共享办公位,实际经营场所不存在,其法人代表是一个毫无关联的退休老人。更深入的股权穿透和资金流向分析显示,该公司的实际控制人经过数层复杂的设计后,隐约指向了周明远的一个鲜少往来的远房亲戚。而这笔八百万的巨款,在进入“创达科技”账户后,仅在账上停留了极短时间,便如同汇入暗河的溪流,通过精心设计的多个皮包公司账户进行快速、复杂的流转,最终在某个节点上,彻底消失在境外,踪迹难寻。

这已经远远超出了普通违规、违纪的范畴,其操作手法的专业性和隐蔽性,以及资金最终流向的敏感性,都清晰地指向了涉嫌严重的经济犯罪,甚至可能触及更深的法律红线。

调查进行到第七天,一个气氛格外凝重的下午,沈弘再次召集了公司核心管理层和原危机处理小组的所有成员,包括面色沉重的杨国栋、眉头紧锁的陈昊、脸色灰败眼神躲闪的周明远、以及平静如水的林薇等人,召开了一次高度保密的闭门通气会。

会议室的氛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凝重,空气仿佛变成了粘稠的胶质,每一次呼吸都需要耗费额外的力气。沈弘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在象征主导位置的长桌一端,而是选择了一个侧面的位置,但他的存在感,他那冰冷而强大的气场,却如同无形的水银,沉重地笼罩了整个房间。他面前摆放着一摞不算很厚,但仿佛重若千钧的文件——那是初步审计报告中,关于周明远问题部分的摘要,每一个字都浸透着证据的力量。

周明远坐在那里,如同坐在针毡之上。他的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灰败,眼窝深陷,周围是浓重的黑眼圈,往日里精心打理、一丝不苟的发型,此刻也显得有些凌乱,几缕头发无精打采地垂在额前。他试图挺直腰板,维持住最后的体面和镇定,但放在桌下、紧紧握成拳、因为用力过度而指节泛白并且微微颤抖的手,却无情地暴露了他内心正在经历的惊涛骇浪和濒临崩溃的恐惧。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冰冷的、由他自己亲手编织的绞索,正在被事实一寸寸地收紧,勒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沈弘没有看任何人,他的目光落在面前那份打开的报告摘要上,声音一如既往的冷静、平稳,不带任何个人感情色彩,既无胜利者的得意,也无对失败者的怜悯,只有纯粹事实陈述的冰冷质感,然而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击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头上:

“根据截至目前的外部独立审计与内部交叉核查结果,现就部分已核实、证据链完整的问题,向各位做初步通报。”

他略微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给众人一个心理准备的时间,然后清晰而缓慢地念出:

“关于周明远经理分管业务范围内的资金使用与管理情况。已查实存在以下主要问题:”

“第一,虚构业务支出,编制虚假合同与验收报告,涉及金额约四百二十万元,资金实际流向与个人消费记录及特定关系人账户存在高度关联,涉嫌用于个人享受及不当利益输送。”

“第二,利用职务影响,主导或干预,与多家存在明显关联关系的公司进行非公允市场价格的交易,人为抬高采购成本或压低处置收益,经初步评估,造成公司直接经济损失预估超过八百万元。”

“第三,违反公司专项资金管理规定,未经合规程序审批,擅自挪用本应专注于技术研发的‘飞跃项目’等专项拨款资金,用于弥补其此前因违规决策、投入高风险领域所造成的其他项目巨额亏空,涉及金额约一千五百万元,严重影响了核心技术研发进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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