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胜利的代价（1/2）

窗外的城市灯火如同被随意挥洒的碎钻，铺陈在无边的夜幕之上，闪烁着冰冷而遥远的光芒，映照着公寓内独处的身影。林薇握着手机，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方才那通电话带来的细微震动感，屏幕上“杨国栋董事长”的来电显示刚刚暗下去，但那振动的余韵，却仿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也无法回避的召唤意味，久久停留在她的感官深处，与这满室的清冷寂静格格不入。

顾景深那句低沉而笃定的“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不是一个人”，其带来的余温尚在耳畔微醺，如同寒夜中的一点星火，带着承诺的暖意。而这通来自权力中心、在深夜响起的电话，则像是一道来自现实世界的冰冷追光，瞬间将她拉回刚刚经历剧震、亟待厘清秩序与利益的现在。这两者形成了微妙而尖锐的对照，一边是充满无限可能、却也遍布未知风险的未来邀约，一边是刚刚经历权力更迭、充斥着各种算计与平衡的当下残局。林薇清楚地知道，在她能够真正心无旁骛地考虑顾景深的提议，迈出那通往新世界的一步之前，她必须首先为这段在腾飞科技充满了斗争、隐忍与爆发的征程，亲手画上一个清晰、彻底、不留尾巴的句点。她无法回避这最后的摊牌。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微凉的夜气，再缓缓吐出，仿佛要将胸腔内翻涌的所有情绪——那一点点残留的愤怒、隐约的失望、以及对未知结局的审视——都随之排出体外。然后，她用指尖稳定地按下了接听键，声音在开口的瞬间，已恢复了惯常的、无懈可击的职业性平稳：“杨董。”

“林薇，还没休息吧？”杨国栋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背景异常安静，衬得他的嗓音带着一丝难以完全掩饰的疲惫，但更多的，依旧是属于那个位置所固有的、经过千锤百炼的沉稳与掌控感，“方便的话，明天早上九点，来我办公室一趟，有些关于公司后续安排，以及你个人下一步发展的事情，需要和你当面、深入地谈一谈。”

“好的，杨董，我会准时到。”林薇的回答没有丝毫的迟疑或犹豫，干脆利落，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电话挂断，公寓里重新被近乎绝对的寂静所占据。林薇没有动弹，依旧维持着接电话时的姿势，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宛如一尊凝固的雕塑，任由自己的思绪在这清冷如水的夜色中慢慢沉淀、析出最本质的判断。杨国栋的语气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温和，听不出明显的喜怒，也嗅不到兴师问罪的味道，但这过于正常的平静，反而更值得玩味和警惕。周明远刚刚被当众带走，内部人心惶惶如同惊弓之鸟，外部的舆论风波尚未完全平息，资本市场仍在观望……在这个敏感得如同布满裂纹琉璃的时刻，董事长绕过所有正常流程，亲自、单独约谈她这个风口浪尖的人物，所谓的“后续安排”和“个人发展”，其背后所蕴含的真实意图，绝不会简单。

是论功行赏，兑现他之前暗示过的承诺，给予她应得的位置和权力？还是……鸟尽弓藏，上演一出商业世界里经典的“杯酒释兵权”，甚至更糟，是秋后算账？

林薇的唇角难以自抑地泛起一丝淡淡的、带着冰冷笑意的嘲讽。她从未天真地、一厢情愿地认为，凭借扳倒周明远这一件事，自己就能顺理成章地登上更高的权力台阶，接受所有人的欢呼、敬畏与臣服。她太了解商业世界那套赤裸而残酷的逻辑了，这里从来不是简单的善恶有报、功过相抵的童话王国，而是利益永恒权衡、秩序需要维护、平衡不容打破的冷酷战场。她这场轰轰烈烈的、以下克上的“造反”，即便初衷是为了正义，过程符合规则，结果也确实大快人心，清除了毒瘤，但其手段的激烈、其带来的内部剧烈震荡和外部高度关注，本身就触犯了许多心照不宣的潜规则，挑战了固有权力结构的稳定性和安全感。

“胜利的代价……”她低声自语，顾景深晚餐时那句意味深长的话语再次清晰地浮现在脑海。拆除一颗深埋的炸弹，过程再精准，也难免会震动地基，波及周围看似稳固的建筑。她现在，或许就成为了那个在拆除周明远这颗大炸弹时，不可避免被“震动”到、需要被重新“评估”甚至“处理”的波及范围。

第二天早上八点五十分，林薇准时出现在腾飞科技大厦光可鉴人的一楼大厅。公司内部的气氛，比昨日周明远被带走时更加诡异和紧绷。空气仿佛凝固了，每一个投向她的目光都复杂得如同打翻的调色盘，里面混杂着显而易见的钦佩（为她敢于挑战权威的勇气）、真诚的感激（为她为大家讨回了血汗钱）、难以抑制的好奇（对她此刻心境和未来命运的窥探），但更多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带着距离感的审视和一种无声的疏离。人们在她经过时，会下意识地如同被按了静音键般压低交谈声，或者脸上迅速堆起略显尴尬和刻意的、不达眼底的笑容。她像是一个移动的、散发着无形力场的漩涡中心，所过之处，窃窃私语戛然而止，只留下一片刻意营造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这就是所谓“英雄”在现实世界中真实的待遇吗？林薇心中一片了然，甚至觉得有些讽刺。人们或许在心底感念她为大家讨回了公道，清除了周明远这颗曾经作威作福的毒瘤，但与此同时，他们也本能地畏惧她身上所展现出的那种敢于挑战既定秩序、不惜鱼死网破的“破坏力”和“不可控性”。在普通基层员工眼中，她是敢于为民请命的勇士；但在那些高高在上的管理层和既得利益集团眼中，她或许已经悄然变成了一枚危险的、随时可能再次引爆的不稳定因子，其存在本身，就是对现有平衡的一种潜在威胁。

九点整，分秒不差，林薇抬手，敲响了那扇象征着公司最高权力的、厚重的董事长办公室的门。

“请进。”杨国栋的声音从门内传来，平稳如常。

林薇推门而入。杨国栋独自一人坐在那张宽大得有些夸张的办公桌后，窗外明媚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面前已经摆放好了两杯热气袅袅、茶香清淡的绿茶，显然早已准备好这次谈话。他抬手，示意林薇在对面那张专门为访客准备的高背皮椅上坐下，目光在她沉静无波的脸上停留了片刻，仿佛在细致地审视她经过一夜休整后的精神状态。

“看起来休息得还不错。”杨国栋率先开口，打破了短暂的沉默，语气算得上是温和，甚至带着一丝长辈般的关切。

“还好，谢谢杨董关心。”林薇微微颔首，姿态从容，应答得体，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

短暂的、几乎是礼节性的寒暄之后，杨国栋没有再浪费任何时间，直接切入正题。他没有刻意绕圈子，但所说的每一个字，显然都经过了一番深思熟虑和精心打磨：“林薇，这次公司能够成功渡过这场前所未有的危机，及时揪出内部隐藏极深的蠹虫，避免可能出现的更大崩盘，你在这个过程中，所展现出的勇气、智慧和担当，功不可没。”他首先以非常明确的态度，高度肯定了林薇的功劳，语气听起来颇为诚恳，“尤其是员工欠薪的问题，在调查组的强力监督和你的持续推动下，首批应急资金已经顺利发放到位，剩余的缺口也在加紧筹措中，预计最迟一周内可以全部解决，彻底平息内部的怨气。单就这件事而言，你居功至伟，我代表公司董事会，也代表那些终于拿到血汗钱的员工和他们的家庭，真诚地谢谢你。”

他首先将“功劳”的帽子戴得又高又稳，试图占据道义和情感的高点。

林薇安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因为受到高层赞扬而应有的欣喜或激动，甚至连眼神都没有丝毫变化。她只是平静地回视着杨国栋，仿佛在听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她心里很清楚，这铺垫越是隆重，后面那个“但是”所带来的转折，就越是猛烈和不容抗拒。

果然，杨国栋话锋不着痕迹地一转，身体微微前倾，将原本随意交叠的双手放在了桌面上，神色也随之变得凝重起来，营造出一种推心置腹却又不得不为之的氛围：“但是，林薇，你也必须看到，这次事件对公司整体造成的冲击和伤害，是巨大且深远的。公司的市场声誉严重受损，多年积累的品牌形象蒙上阴影；一些重要的客户和合作伙伴开始动摇，持观望态度；最关键的是，内部人心涣散，团队凝聚力遭受重创，信任基础需要漫长的时间来重建。”他顿了顿，目光紧紧锁定林薇，似乎在观察她最细微的反应，然后才用更加沉缓的语速继续道：“因此，当前阶段，董事会和管理层所面临的最核心、最紧迫的任务，不是论功行赏，而是必须尽快平息所有风波，恢复运营稳定，重塑内外部的信心。这关系到腾飞科技的生死存亡。”

他再次强调了局面的严峻性和“稳定”的压倒性重要性，为后续的言辞铺路。

“而在这个过程中，”杨国栋的措辞变得更加谨慎，几乎到了字斟句酌的地步，“我们需要向外界，尤其是向我们的投资人、资本市场、以及重要的战略合作伙伴，传递一个非常明确且积极的信号——那就是，腾飞科技已经彻底控制住了局面，清除了害群之马，并且正在坚定地走向正规化、透明化和秩序重建的轨道。”

林薇的心，随着他话语的推进，在胸腔内缓缓地、不可逆转地下沉。她几乎已经可以清晰地预见到接下来那即将宣判的话语内容。

“你在这次事件中，扮演了非常关键、不可或缺，但也……不得不承认，非常突出和引人注目的角色。”杨国栋的措辞依旧包裹在层层委婉的外衣之下，试图将冲击力降到最低，“你的名字，你的形象，现在几乎已经和这场席卷公司的风波紧密地、不可分割地联系在一起了。无论是作为员工权益诉求的核心领导者，还是作为最终揭发周明远严重问题的关键人物，在外界和内部某些保守势力看来，你都代表着一种强烈的……‘变革’力量，甚至在某些解读中，带有‘颠覆’现有秩序的意味。”他似乎在寻找更温和的词语，但最终还是说出了口：“这种过于鲜明的个人形象和标签，在目前这个特殊且敏感的时期，对于公司寻求稳定、修复信任、向外界展示‘一切尽在掌握’的姿态来说，可能会产生一些……不必要的误读、负面的联想，甚至可能被竞争对手利用，进行二次炒作。”

他终于图穷匕见，尽管那匕首的锋芒被包裹在了一层又一层名为“公司利益”、“大局为重”的丝绸之中。

“所以，经过董事会昨晚的紧急闭门会议，进行了非常慎重和激烈的讨论，并且，也充分考虑到了你个人在经历了如此高强度的对抗和压力后，确实需要一段时间进行心理和状态上的调整与休息，”杨国栋的目光中，终于流露出了一丝难以完全掩饰的、混合着歉疚与无奈的情绪，但更多的，依旧是属于决策者的、不容置疑的决断力，“我们最终决定——对你进行暂时性的停职处理。”

他特意强调了“暂时性”三个字。

“停职期间，你的基本薪酬和各项福利待遇，会按照标准全额照发，不会受到任何影响。你可以把它看作一次公司给予的、难得的带薪长假，好好放松，调整身心。”杨国栋试图让这个决定听起来更像是一种关怀而非惩罚，“等外部舆论彻底平息，不再关注此事，公司内部也完成了必要的组织调整和人员梳理，建立起新的平衡之后，我们再根据具体情况，坐下来共同商讨你回归的具体岗位、职责范围以及未来的发展方向。”

办公室里，随着他最后一个字的落下，陷入了死一般的、令人窒息的寂静。窗外的阳光依旧明媚灿烂，肆意地泼洒着光与热，却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丝毫照不进林薇此刻骤然变得冰冷而空旷的心境。

尽管早在昨夜，甚至在更早的时候，内心深处就已经隐隐有了类似的预感，但当“停职”这两个冰冷而残酷的字眼，如此清晰、如此正式地从杨国栋口中被宣示出来时，林薇的心脏还是像是被一只无形而冰冷的大手猛地攥紧，传来一阵尖锐的、几乎让她瞬间失语的窒息感。不是直接开除，那样反而显得干脆利落；也不是明降职级，那样至少还有翻盘的明确路径；而是这种看似温和、体面，实则更具羞辱性、隔离意味和不确定性的“停职”。而这一切的理由，又是如此的冠冕堂皇，无懈可击——为了公司的稳定大局，为了避免引发外界不必要的、可能有害的联想。

她过去数月所有的努力，她顶着常人难以想象的压力为基层员工争取最基本的权益，她冒着巨大的职业风险甚至人身安全去揭露触目惊心的真相，她所有的隐忍、谋划、乃至最终的爆发……这一切的一切，最终换来的，不是应有的奖赏和认可，不是通往更高平台的通行证，而是一纸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破坏稳定”的隐性判定，和一杯她必须微笑着喝下的、名为“顾全大局”的苦涩罚酒。

愤怒吗？有的。那是一种冰冷的、沉在心底最深处、不会轻易爆发却足以凝固血液的愤怒。委屈吗？或许，在内心深处最柔软的角落，也藏着一丝微不可察的委屈。但更多的，是一种彻悟般的、看透世情的荒谬感，以及对这个看似光鲜、实则根深蒂固的僵化系统，所产生的、深入骨髓的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