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人心的向背(2/2)
那个纸袋入手有些沉甸甸的,超出了它的体积应有的重量,散发着淡淡的、混合着甜香与咸香的零食气味,以及新纸张和油墨特有的、干净而真诚的味道。
林薇低头看着这个被突然塞到怀里的、承载着无数人朴素而深厚心意的纸袋,又抬眼看向面前眼神亮晶晶、充满了期待、不舍与一点点羞涩的小张,再看向周围那些投来同样温暖、支持、带着祝福目光的同事,喉咙像是被一团温热的、膨胀的棉花牢牢堵住了,酸涩之感汹涌而上,撞击着她的鼻腔和眼眶,一时竟哽咽得说不出任何话来。她向来不是容易情绪外露的人,习惯于用冷静和理智包裹自己,习惯于在波澜面前维持不动声色的表象,但这一刻,一种强烈而酸涩的暖流不受控制地直冲眼眶,视线瞬间变得模糊,眼前的景象氤氲成一片。她用力地、快速地眨了眨眼睛,凭借强大的意志力,将那股即将夺眶而出的湿热硬生生逼了回去,只留下眼底微微的泛红。然后,她用空着的那只手,郑重地、几乎是小心翼翼地、如同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般,将那个沉甸甸的、装满同事情谊的纸袋接过,紧紧地、稳妥地抱在怀里,与她那个装着个人物品的、轻飘飘的纸箱一起。两个箱子,一轻一重,仿佛是她此刻心境的写照。
“谢谢……”千言万语,无数的感慨、触动、感谢与承诺,在胸口翻腾汹涌,激烈碰撞,最终只是冲破了喉间那温热的阻滞,化作这两个最朴素、最直接,却也在此刻承载了千钧重量和无限深情的字眼。声音微哑,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却足够清晰,足够真诚,传入了离她最近的几个人耳中。
她再次迈开脚步,抱着她的“过去”与“现在”,沿着那条由同事们用目光、身影和无声祝福铺就的温暖通道,一步步,沉稳而坚定地向大门走去。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踏实,也异常珍惜。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从两侧投射过来的、带着灼热温度的目光,像无数盏小小的聚光灯,照亮她前行的路,也温暖着她离去的背影。有人在她经过时,用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充满感情的声音说着“林经理,您一定要保重”;有人偷偷别过脸去,快速用手指或袖子抹去眼角的湿润,不想让她看到自己的失态;更多的人,只是静静地、深深地凝视着她,那复杂的眼神里,包含了太多无法、也不必在此刻诉诸于口的千言万语——有感谢,有祝福,有惋惜,也有对未来的期许。
没有鲜花簇拥,没有掌声雷动,没有激昂的口号,只有这寂静的、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却又充满了澎湃情感张力的送行仪式。然而,这极致的静默,这无声的告别,却比任何喧嚣盛大的场面都更具穿透力,更能深深地触动灵魂深处,留下不可磨灭的、温暖的印记。
走到光可鉴人的大门口,自动感应玻璃门仿佛感知到她的到来,无声地向两侧滑开,门外世界的喧嚣与光亮迫不及待地涌入。林薇在门槛前停下脚步,最后一次转过身,回头望向身后那片偌大的、此刻却因安静而显得格外庄重的大厅。那里,那片黑压压的、由不同部门、不同岗位、不同年龄同事组成的沉默人群,依旧如同坚守阵地的静默雕塑般站在原地,没有一个人离开,所有人的目光,都穿越了空间的距离,执着地、不舍地、充满情感地追随着她的身影。
门外,上午的阳光正好,明媚而充满生机,金灿灿的光芒从她身后斜照进来,在她周身上下勾勒出一圈耀眼而温暖的金边,仿佛为她披上了一层荣光的铠甲,又像是舞台最后的追光。她怀中抱着两个纸箱,一个轻,承载着她在此地的拼搏、挣扎与成长的过往;一个重,装满了在此地收获的、最珍贵无价的人心馈赠与情谊。她面向大厅里所有静默送行的人们,深深地、几乎是九十度地鞠了一躬。这个动作,缓慢而郑重,充满了无尽的感激,充满了正式的告别,也充满了无言的、关于未来或许会再相逢的承诺。
然后,她直起身,脸上再无丝毫犹豫、彷徨或阴霾,只有一种雨过天晴后的澄澈与坚定,毅然转身,踏出了腾飞科技那扇象征着界限与过往的旋转玻璃门,身影瞬间融入了门外熙熙攘攘、车水马龙、充满鲜活生命力的街景与人流之中。
她的背影挺拔决绝,带着一种斩断过去、不留恋想的利落,却又奇异地混合着一种被无数人心中最柔软的善意、最坚定的支持温暖过、支撑过的,那种源自内心的柔软而无比强大的力量。这力量,将伴随她走向下一段征程。
玻璃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无声地、彻底地隔绝了门内那静默却灼热如岩浆的目光与情感,也仿佛在她身后“咔哒”一声,彻底关上了属于她在腾飞科技的那个充满了斗争、汗水、泪水、也充满了收获与感动的时代。街头的喧嚣声浪瞬间如同真实的海潮般包裹了她——汽车不耐烦的鸣笛、行人匆忙的高声交谈、远处小贩隐隐约约、富有生活气息的叫卖、鞋底摩擦地面的沙沙声……一切充满了粗糙、鲜活、真实而蓬勃的烟火气息,将她从刚才那个充满仪式感与情感冲击的、近乎凝滞的封闭空间中,猛地拉回了纷繁复杂、瞬息万变的现实世界。
林薇抱着两个对比鲜明的纸箱,没有立刻伸手拦车,而是沿着人行道,慢慢地、一步一步地向前走着,任由自己淹没在匆忙的人流中。她需要这样一段独处的、行走的时间,来慢慢平复内心依旧在剧烈翻涌、激荡的复杂情绪,来细细品味和消化这场完全出乎意料的、既沉重又无比温暖的告别。阳光暖洋洋地洒在她的头发、肩膀和手臂上,逐渐驱散了从冰冷空调大厦里带出来的最后一丝寒意,也仿佛在一点点烘干她眼底那险些失控的湿润。她深深地呼吸着室外微尘、尾气与阳光混合的空气,感受着一种脚踏实地的真实感。
她低头,目光落在怀里那个装满零食和手写卡片的、略显朴素的纸袋上,指尖能感受到里面物品的轮廓,心中五味杂陈,感慨万千,一种酸涩与温暖交织的感觉再次涌上心头。赢得人心,这种感觉……原来比想象中更加沉重,因为它承载着许多份毫无保留的信任、真挚的期待与深厚的情感,是一份甜蜜的负担;但也比想象中更加温暖、更有力量,因为它在她前路未卜的时刻,提供了继续前行、无畏挑战的最坚实的底气与动力。这份沉甸甸的温暖,将成为她未来无论走上哪条道路,都不可或缺的、必须珍视的重要行囊。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在裤子口袋里突兀地、持续地震动起来,嗡鸣声打破了她的沉思,也打断了这片刻的宁静与感怀。她微微蹙眉,从那种略带感伤的情绪中抽离出来,腾出一只手,有些费力地从紧绷的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起,幽蓝的光映在她脸上,上面显示的是一个完全陌生的本地固定电话号码,没有任何备注。
会是谁在这个时间点打来?嗅觉灵敏的媒体记者想要挖掘“英雄落寞”背后的故事?消息灵通的猎头公司探听意向、抛出橄榄枝?还是其他一些意想不到的人或事……
她心中瞬间掠过几种可能性,带着一丝经历风波后本能升起的警惕,拇指划过冰凉的屏幕,按下了接听键,将手机贴近耳边,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与疏离,听不出刚刚经历了一场情感风暴。
“喂?”一个单音,简洁,带着询问。
电话那头,先是传来一阵细微的、仿佛刻意压抑着的、略显急促的呼吸声,似乎对方也在调整情绪或斟酌言辞。随后,一个她以为至少在短期内、甚至在她潜意识里希望是永远都不会再听到的,带着一丝刻意压低的沙哑,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深重疲惫、强烈不甘与复杂算计情绪的嗓音,穿透电波,清晰地、如同毒蛇吐信般传入她的耳中,瞬间让周围的空气都仿佛降温了几度。
是周明远。
“林薇……”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种穷途末路般的颓丧与虚弱,仿佛每一个字都耗费了他极大的力气,却又强行挤出一丝故作镇定的平静,甚至带着点难以察觉的、小心翼翼的,近乎卑微的试探,“我们……能找个安静的地方,见一面吗?我有些话……必须当面和你谈谈。”
林薇的脚步,瞬间顿住了,像是被无形的钉子钉在了原地。她站在人来人往、喧嚣不息、充满生命力的城市街头,抱着满载着过往记忆与人心温暖的纸箱,眼神在听到这个熟悉而厌恶的声音的刹那,变得如同西伯利亚冻土上万载不化的寒冰,锐利、冰冷,且充满了高度的警惕与冰冷的审视。阳光似乎都无法融化她眼中瞬间凝结的寒意。
他终于,还是找上门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