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孤注一掷（2/2）

办公区变得越发空旷，几张闲置的工位如同墓碑，昭示着曾经的活力和如今的衰败。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海底，让人每一次呼吸都需要耗费巨大的力气。仅剩的员工们，虽然还在自己的岗位上坚持，但眼神中的光芒，那曾经因为理想和激情而闪烁的光芒，正在现实的残酷碾压下，一点点地、不可逆转地黯淡下去。失败的阴影，如同浓重得化不开的乌云，不仅笼罩在“星云智能”的上空，更沉沉地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几乎要将其压垮。

第二周的一个深夜，时针早已划过凌晨两点。技术攻坚遇到了自开始以来最大的瓶颈——一个关乎协议核心安全性与性能平衡的底层密码学难题。团队尝试了所有已知的、公开的解决方案和优化技巧，都无法在保证协议绝对安全（抵御各种已知攻击模型）的同时，满足最基本的性能要求（将数据交换延迟控制在用户可以接受的毫秒级）。会议室内，烟雾缭绕（尽管公司明令禁止，但此刻已无人顾及），争论不休，气氛降到了冰点，绝望如同实质般弥漫。

“不行！根本做不到！这就是一个理论上的死结！”一个资深的、专门研究密码学的工程师猛地将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合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他双手插进头发里，声音带着崩溃边缘的嘶哑和无力，“我们这是在自欺欺人！四周？ 我看四年都未必能搞定这个级别的难题！这是在浪费我们最后的时间！趁早放弃吧，或许还能体面一点……”

他的话语，像是一根被点燃的导火索，瞬间引爆了积压在团队内部已久的负面情绪和巨大的心理压力。好几个成员都痛苦地低下了头，脸上写满了无声的认同和深深的疲惫，仿佛已经看到了终点，失去了所有挣扎的力气。

李哲双眼赤红，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他死死地盯着白板上那个如同天堑鸿沟般的难题，仿佛要用目光将其烧穿。他的拳头在桌下紧握，因为过度用力，指甲早已深深陷入掌心的软肉之中，一丝殷红的血迹悄然渗出，沾染了裤腿。他再一次，无比清晰地感受到了前世那种熟悉的、被无形的命运之手死死扼住喉咙、无论怎样挣扎都徒劳无功的窒息感和无力感。难道……重来一次，结局依旧无法改变吗？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推开，林薇走了进来。她显然也没有休息好，甚至比他们任何一个人看起来都要疲惫，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下的青黑色阴影浓重得如同淤伤，但她走进来的步伐却异常稳定，脊背依旧挺得笔直，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支撑着她，不容许她有丝毫的弯曲。

她没有去看那个情绪崩溃的工程师，也没有急于出声安抚众人低落的士气，而是径直走到那块写满了难题和争论焦点的白板前，无视了周围投来的各种复杂目光，拿起一支蓝色的白板笔，在那个看似无解的难题旁边，找到一小块空白处，手腕稳定地、快速地写下了一连串极其复杂、甚至有些诡异和陌生的数学符号，以及一条看似违背常规的算法变换路径。

“试试这个思路。”她的声音因为缺乏睡眠和过度耗费心神而异常沙哑，但这沙哑中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能够穿透所有嘈杂和绝望的穿透力，“结合格密码学ttice-based cryptography）的某些特殊数学特性，对现有的部分同态加密方案（somewhat homomorphic encryption）进行结构上的变形和裁剪，或许可以巧妙地绕过那个看似无解的性能瓶颈，同时在特定假设下维持足够的安全强度。”她的笔尖在其中几个关键节点上圈点，“特别注意第三阶段的密钥交换与协商协议，需要在这里，”她画了一个箭头，“引入一个基于随机预言机模型的动态扰动因子，用来抵御可能存在的关联性攻击……”

她写下的，并非一个完整、现成的解决方案，更像是一个模糊的、充满了未知风险和不确定性、但又极具颠覆性和启发性的探索方向。这个思路，并非来自任何现有的、公开的学术论文、技术博客或者教科书，而是源于她前世记忆中，几年后才会被某家顶级密码学实验室攻克并发表、从而引发一场小型技术革命的、一项尚未面世的密码学突破的雏形和核心思想！她无法直接给出完美的答案，因为记忆本身是模糊的，细节早已湮没在时间的洪流中，她只能凭借那点残存的、对技术大方向的把握和直觉，进行着一次极其危险的、如同在悬崖边蒙眼行走的指引。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原本陷入绝望的李哲。他们愕然地看着白板上那些陌生的、仿佛来自另一个体系的数学符号，看着林薇那笃定得仿佛早已验证过无数遍的眼神，一时间，会议室里鸦雀无声，仿佛在看一个突然降临的、无法理解的陌生人。薇姐……她什么时候对如此深奥的密码学前沿领域，有了这么深入……甚至是超前的理解？

“薇姐……这……这是？”李哲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他感觉自己仿佛触碰到了某个隐藏在迷雾中的巨大秘密，这个秘密与林薇此前那些“未卜先知”的战略判断隐隐相连。

“别问来源，没时间解释。”林薇猛地打断他，目光锐利如刀，瞬间斩断了所有探究的念头，“照着这个方向，立刻去验证、去尝试、去迭代！我们没有犯错的机会，一次都没有！也没有任何犹豫和怀疑的时间！立刻，马上！”

她的强势介入和那匪夷所思的、仿佛“神启”般的灵感，像一剂效果猛烈的强心针，以不容置疑的姿态，强行压下了团队内部即将彻底崩溃的趋势和弥漫的失败主义情绪。李哲眼中那即将熄灭的火焰，被这突如其来的、充满风险的希望重新点燃，并且燃烧得更加旺盛。他没有任何犹豫，立刻像是被打了一针肾上腺素，重新组织起人手，划分任务，按照林薇指出的那个模糊却充满诱惑力的方向，开始了新一轮的、不眠不休的、近乎疯狂的尝试和验证。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们也必须抓住！

也正是在这个最艰难、最黑暗的时刻，顾景深的作用和价值，凸显无疑。他如同一个沉稳的老练舵手，在惊涛骇浪中，努力稳定着这艘破船的航向。他动用自己多年来在资本圈积累的所有人脉和信誉，硬生生地、几乎是凭借个人魅力与斡旋技巧，顶住了“启明资本”以及其他投资方施加的最大、最直接的压力，为林薇和技术团队争取到了最宝贵的、不受外部频繁干扰和质疑的攻坚时间。他默默地接手处理了公司所有繁琐的外部杂务，应付着供应商的催款，安抚着剩余非技术员工那惶惶不安的情绪，甚至亲自放下身段，去与云服务器供应商的客户经理反复沟通，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甚至暗示未来的合作潜力），恳求对方能够网开一面，延长即将到期的服务账期。他将所有来自外界的风雨，都尽可能地挡在了技术区那扇紧闭的玻璃门之外。

深夜，当林薇因为一个技术难题而眉头紧锁、疲惫不堪地回到他们为了这个项目能够随叫随到而临时租下的、距离公司仅一街之隔的简陋住所时，几乎每次都能看到顾景深为她准备好的、哪怕因为等待而已经凉掉的简单饭菜，和一杯放在保温垫上、始终保持着适宜入口温度的白开水。他没有过多的言语安慰，也没有浪漫的鲜花礼物，只是在她因为压力过大而辗转反侧、难以入眠时，静静地坐在床边，握住她冰凉的手，传递着无声的支持；在她因为某个算法细节而陷入沉思、连饭都忘了吃时，默默地将那杯温度刚好的咖啡放在她的手边。

他们之间，在这种生死存亡的关头，没有花前月下的柔情蜜意，没有你侬我侬的海誓山盟，只有在这种极致压力下彼此支撑、相互理解、默默付出的深刻羁绊与战友之情。他是她最稳固、最值得信赖的后方堡垒，是她能够心无旁骛、全身心地在技术最前线冲锋陷阵、与一个个难题搏杀的最大底气和精神支柱。这份情谊，在冰冷的商业逻辑和残酷的生存压力下，显得格外珍贵与温暖。

在林薇那近乎神启般的、危险的指引，以及技术团队在李哲带领下不眠不休、压榨自身极限的疯狂努力下，那个在第二周深夜几乎导致团队崩溃的、看似无解的密码学核心难题，终于在第三周快要结束的时候，被艰难地、初步地攻克了！虽然只是理论上验证了那条路径的可行性，距离形成一个稳定、可靠、可以投入实际应用的版本还有漫长的路要走，代码里充满了各种临时方案和需要优化的补丁，但这无疑是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隧道中，看到的第一缕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曙光！它证明了林薇指出的方向并非空中楼阁，证明了他们这近乎自杀式的豪赌，至少存在理论上的成功可能！

然而，还没来得及稍微喘一口气，冰冷的现实再次袭来——时间，只剩下最后屈指可数的一周。而他们需要完成的，是将这个刚刚验证了可行性的核心协议，与现有的“星云智策”平台进行集成，打造出一个至少能稳定运行、完成基本poc流程的初级版本。

而就在这时，几乎筋疲力尽的赵琦那边，传来了一个不知是该庆幸还是该更加绝望的消息——他费尽心力，磨破了嘴皮子，动用了所有能用的私人关系，甚至做出了某些未经验证的承诺，终于说服了一家在复杂跨境供应链领域举足轻重、以其苛刻和谨慎闻名的龙头企业——“寰宇汇通”，同意给他们一个极其短暂的、进行poc概念验证测试的机会。但对方提出的条件，几乎苛刻到不近人情：测试窗口期只有短短的48小时！ 并且，他们的“可信数据空间桥接协议”，需要与“寰宇汇通”内部一套使用了超过十五年、文档缺失、接口古老、被称为“活化石”的定制化erp系统，进行实时、高可靠性的数据对接和交互！

48小时！对接一个连原厂都可能放弃维护的古董级系统！

这几乎是一个写在纸面上的、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且不说他们那尚未稳定的协议版本本身可能存在未知的bug，光是理解和适配那套古老erp系统的数据格式、通信协议和各种隐性的业务逻辑，就可能耗光这宝贵的48小时！一旦poc测试失败，或者哪怕只是在过程中出现了任何重大的技术问题或性能瓶颈，“星云智能”不仅将彻底失去“寰宇汇通”这个来之不易的、具有极强行业示范效应的潜在客户，他们这个押上了公司全部残余生命力的“孤注一掷”的豪赌，也将在众目睽睽之下，迎来最终、也是最惨烈的败局！连一丝幻想都不会留下！

真正的、决定命运的绝地反击，尚未正式拉开帷幕，便已置身于最后的、也是最狭窄、最凶险的悬崖边缘，脚下是万丈深渊，后退是追兵铁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