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尘世偶遇(1/2)

纳斯达克敲钟的洪亮余韵,如同某种低频的能量波,在“星云智能”的内外空间,在科技媒体的头条版面上,在投资人的茶余饭后,持续回荡了许久,未曾真正平息。镁光灯下的那一瞬间,被无数镜头从不同角度捕捉、放大、解读,林薇和顾景深并肩挥动钟槌的定格画面,被各类财经媒体和大众刊物连篇累牍地报道,精心塑造成了这个时代最具代表性的创业神话、技术改变世界的注脚、以及令人艳羡的财富传奇。百亿美元,乃至在交易首日便疯狂冲击两百亿美元的惊人市值,如同一顶过于沉重且光芒刺眼的王冠,将“林薇”这个名字,推向了世俗价值体系所能衡量的成功极致巅峰。她不再仅仅是一个成功的创业者、一个技术公司的ceo,更是一个被符号化的icon,一个被无数渴望复制财富奇迹、追寻阶层跨越的炽热目光,从下往上仰望、分析、甚至神化的对象。

回到国内,扑面而来的并非是预想中的休整,而是另一轮更加密集、更加光怪陆离的“胜利巡游”。各种规格的庆功宴、深度的人物专访、含金量各异的行业奖项颁奖典礼……如同早已安排好的程序,接踵而至,填满了她的日程表。闪光灯永不停歇,赞美诗如同精心调配的香水,弥漫在每一个她出现的场合。而隐藏在这些热情与笑脸背后的,是更加复杂的各种目的性的接近、资源交换的试探、乃至赤裸裸的利益诉求。她熟练地穿梭于帝都和魔都的五星级酒店宴会厅、隐秘的私人会所、规格极高的行业论坛,所到之处,无不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被一种无形的成功光环所笼罩。她始终应对得体,言谈举止间是符合其新晋商业领袖身份的从容与恰到好处的疏离,而那份远超其年龄的、近乎洞悉世情的冷静,在旁人眼中,更增添了几分难以捉摸的神秘感与不怒自威的威严。

然而,在这被极致喧嚣、浮华与奉承包围的新常态之下,林薇内心深处那份在纽约敲钟时刻便悄然萌生、如同细微裂缝般的“空旷感”,非但没有被这汹涌的声浪与物质所填满,反而在寂静独处时,日益清晰、扩大,发出空洞的回响。

她站在自家位于城市最核心地段顶级公寓的巨大落地窗前,这里是顾景深在他们载誉归国后,不动声色地为她准备的、位于云端的“避风港”与“爱巢”。近五百平米的顶层空间,由国际知名设计师操刀,风格极尽简约与低调的奢华,每一处线条、每一件家具、甚至每一束光线的角度,都彰显着不俗的品味与惊人的财力。这里视野无敌,可以俯瞰大半个城市的璀璨夜景,仿佛将整座城市的脉搏踩在脚下。可是,这里太过于安静,太一尘不染,安静得能听到意大利进口石材地板上光影移动的细微声音,能听到中央空调系统维持恒温的微弱气流声,却唯独听不到真正属于“人间”的、那种混杂着生活质感、带着些许粗粝和混乱的烟火气息。

那些如同潮水般围绕在她身边的真诚或虚伪的笑脸、天花乱坠的赞美、甚至是旁人因她财富与地位而自然产生的小心翼翼的敬畏,都像是隔着一层坚不可摧却又无形无质的超级玻璃。她清晰地知道,他们看到的、敬畏的、想要接近的,是“星云智能”的创始人、纳斯达克上市公司的ceo、新晋的百亿美金富豪林薇,是这个被无数光环包裹起来的符号。而不是那个曾经在“腾飞科技”拥挤的办公室里,为了一个不起眼的项目熬夜加班、眼底布满血丝;会因为周明远一句虚伪的、带着施舍意味的“关心”而暗自窃喜、动力满满;也会因为苏晴明目张胆的排挤和陷害而暗自神伤、在洗手间里偷偷抹去眼泪的、真实的、有血有肉也有脆弱时刻的灵魂。

财富与地位,像一件由最顶级工匠用金线和宝石编织而成的、华丽而无比沉重的宫廷礼服,它将那个曾经在泥泞中挣扎过的林薇紧紧包裹起来,将她与真实的、粗粝的、充满了汗味、油烟味、叹息声与欢笑声的鲜活世界,彻底隔离开来。她站在云端,俯瞰众生,却莫名感到一种失重的漂浮感,脚下并非坚实的土地。

顾景深敏锐地察觉到了她偶尔在应酬间隙、独自凝望窗外时,眼底深处流露出的那一丝不易为外人察觉的疲惫与游离。那是一种精神上的倦怠,而非身体的劳累。在一个难得没有安排任何商务晚宴、只有他们两人的宁静傍晚,他放下手中正在浏览的厚重财经杂志,走到她身边,极其自然地将她揽入怀中,让她的背脊靠在自己温暖的胸膛上。

“最近感觉你有点累,是不是回国后的行程排得太满,应酬太多了?”他的声音低沉而温和,带着显而易见的关切,“要不要休个假,就我们两个人,找个没人认识的海岛,关掉手机,彻底放松一下?马尔代夫、大溪地,或者你以前提过的冰岛,都可以。”

林薇顺从地将头轻轻靠在他坚实可靠的肩膀上,感受着那份能让她心神宁静的温暖与力量,却轻轻摇了摇头:“不是身体上的累。”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脑海中搜寻着能准确描述此刻心境的词语,最终,带着一丝无奈的准确说道,“只是觉得……好像一直飘在空中,脚下踩不到实地,缺乏一种……锚定感。”

她抬起手臂,纤细的手指指向窗外那片由无数微小光点构成的、璀璨而似乎触手可及、却又无比遥远的城市灯火,声音很轻:“你看下面,那每一盏灯后面,可能都是一个正在为生计发愁的家庭,一个为了期末考努力的学生,一对正在吵架或恩爱的小情侣……那才是真实的世界,滚烫的,充满各种不确定性和生命力的。而我们这里,”她环顾了一下这个精美得如同杂志封面、却缺乏生活痕迹的空间,“太‘干净’了,干净得……有些不真实。”

顾景深沉默地听着,他没有试图用空洞的安慰来敷衍,而是真正理解了她那源于巅峰的孤独与疏离感。他低下头,温柔地吻了吻她散发着淡淡清香的发顶,提出了一个简单却直指核心的提议:“那明天,我们下去走走?不开车,不带助理,不安排任何行程,就像……最普通的情侣或者夫妻一样,去感受一下你所说的那个‘真实的世界’。”

这个出乎意料却又无比契合她内心渴望的提议,让林薇沉寂的心湖微微一动,泛起涟漪。她在他怀中转过身,仰起脸看着他,眼中终于有了一丝真实的亮光,她点了点头:“好。”

第二天,林薇难得地彻底卸下了“林总”的身份标识。她脱下那些量身定制、线条利落的职业套装,换上了一件没有任何logo的简单白色棉质t恤、一条修饰腿型的经典蓝色牛仔裤,脚上是一双舒适轻便的白色运动鞋。她乌黑顺滑的长发也没有像往常那样精心挽起,只是随意地扎成一个充满活力的马尾辫,脸上未施粉黛,素面朝天,只戴了一副能遮住小半张脸的经典款黑色墨镜,用以隔绝可能存在的、过于好奇的目光。顾景深也是类似的休闲打扮,昂贵的腕表换成了普通的智能手环,褪去了平日里商界精英的锐利光环,此刻更像一个气质干净出众、温和内敛的“邻家哥哥”。

他们没有惊动司机和助理,如同这座城市里最普通不过的年轻情侣,十指相扣,手牵着手,近乎默契地选择了沉默,悄然融入了初夏午后略显闷热却生机勃勃的城市人流之中。

离开了恒温恒湿、空气被严格过滤的顶层公寓和豪华座驾,真实世界的初夏微风,带着一丝南方城市特有的溽热,裹挟着复杂的气息扑面而来——汽车尾气的微呛、路边小吃摊传来的油炸食物香气、水果店飘出的甜腻果香、以及人群身上散发出的、混合着汗水的、独属于市井的生命气息。耳边不再是会议室里逻辑严密的辩论或宴会厅里彬彬有礼的寒暄,而是各种未经修饰的、嘈杂而鲜活的市声——小贩带着地方口音、富有节奏感的吆喝、电动车不耐烦的鸣笛声、路人旁若无人高谈阔论的方言、孩童不知忧愁的嬉笑哭闹、甚至还有不远处广场上传来节奏感强烈的广场舞音乐……这一切,如此喧闹,如此“不完美”,却又如此真实而充满力量,与她过去几个月所沉浸的那个被高度规则化、精致化的世界,形成了强烈的、近乎荒诞的对比。

他们没有任何目的地随意走着。在路边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烟纸店门口的老式冰柜里,买了两支最朴素、包装纸都有些褪色的老冰棍,倚在店门口的梧桐树下,像少年时代一样,小心翼翼地撕开包装,感受着那简单而纯粹的甜意在舌尖慢慢化开,冰凉的触感一直蔓延到胃里,驱散了夏日的烦躁。他们并肩站在一座横跨繁忙马路的人行天桥上,手臂搭着冰凉的栏杆,像两个好奇的观察者,俯瞰着桥下如同钢铁洪流般川流不息、各色车辆汇聚成的庞大车阵,阳光在车顶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仿佛在观察着一个庞大而精密、每个个体都在遵循某种无形规则运行的现代“蚁巢”。他们路过一个不算大、但绿树成荫的街心公园,看着老人们聚精会神地在石桌上楚河汉界对弈、神态悠闲地提着鸟笼遛鸟,孩子们不知疲倦地追逐着皮球、发出银铃般的笑声,年轻的父母推着婴儿车低声交谈……这一切,都充满了未经雕琢的、蓬勃而坚韧的生命力。

这种久违的、双脚切实踩在粗糙水泥地上、“接地气”的感觉,奇异地、一点点地抚平了林薇心中那丝被浮华与虚空喂养出来的焦躁与不安。她深深地、贪婪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真实的、带着些许尘埃与生活浊气的“人间”气息,深深地吸入肺腑,用以填补那份因站在过高处、呼吸过于纯净空气而产生的精神虚空。

“好像……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像这样,毫无目的、心无挂碍地走走了。”林薇咬下最后一口冰棍,感受着那瞬间的冰凉,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如同卸下重担后的松快与惬意。

“是啊,”顾景深侧头看着她脸上放松的神情,眼中满是温柔的笑意,他伸出手,自然地帮她拂去鬓角一丝被风吹乱的发丝,“以后我们应该经常这样。提醒自己,无论走得多高、多远,都不要忘记自己是从哪里出发的,最终,我们的根,还是要扎在这片真实的土地里。”

他们漫无目的地拐过几条熟悉的街道,不知不觉,走到了靠近他们最初创业时租用的那栋老旧写字楼的区域。这里的时光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街道两旁依旧是各种门面不大的小吃店、散发着油墨味的复印社、挂着清仓甩卖牌子的廉价服装店……充满了林薇重生归来后,最初挣扎、隐忍、积蓄力量、乃至破釜沉舟的奋斗记忆。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当年那些泡面与咖啡混合的、代表拼搏的味道。

就在这时,林薇原本随意浏览的目光,被前方不远处一个正在忙碌的、穿着某外卖平台标志性亮黄色制服的身影,牢牢地吸引住了。

那是一个看起来约莫四十多岁、实际年龄可能更轻些的中年男人。他身材不算高大,甚至有些瘦削,背微微佝偻着,正十分费力地从一辆看起来饱经风霜、沾满泥点的电动车上,搬下一个看起来异常沉重的、装着好几份餐食的硕大保温箱,准备送往旁边那栋外墙斑驳、显得颇为破旧的商住两用楼。他的动作因为平台的时效压力而显得急切、甚至有些笨拙,亮黄色的制服后背,已经被汗水彻底洇湿,紧紧贴在他瘦削的、能隐约看到脊椎骨形状的脊梁上,形成一块深色的、不规则的汗渍地图。

引起林薇高度注意的,并不仅仅是他辛苦劳作的模样——在这座城市,这样的身影随处可见。而是那个在转身、弯腰、发力时,所呈现出的特定角度的侧影,那种在长期生活重压下形成的、近乎本能的肌肉记忆和体态语言,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刻入骨髓的熟悉感。那是一种即便隔着距离和时光,也能瞬间唤醒某些沉睡记忆的频率。

仿佛冥冥中感应到了她那道过于专注的注视,那个男人在终于将沉重的保温箱拎起来,转身低着头,准备快步冲向楼栋入口的瞬间,或许是出于某种对周围环境的本能警惕,或许是感受到了那非同一般的目光压力,他下意识地、猛地抬了一下头,浑浊而带着疲惫血丝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快速扫过喧闹的街面。

时间,在那一刻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骤然拉长、放缓,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令人心悸。

隔着十几米的距离,隔着熙熙攘攘、如同背景板般流动的人潮,隔着数年的光阴与已然天翻地覆、云泥之别的人生境遇……

林薇的目光,透过深色墨镜的镜片过滤,与那双抬起的、写满了被生活反复捶打后的疲惫、被岁月侵蚀出的沧桑,甚至带着一丝近乎麻木的认命感的眼睛,毫无预警地、直直地撞在了一起。

周明远。

是他。他出狱了。

尽管他整个人瘦削、干瘪了很多,仿佛被抽走了精气神,脸颊深深凹陷下去,肤色因为长期风吹日晒而变得黝黑粗糙,如同老树的树皮,眼角的皱纹如同被刀刻斧凿,深刻而杂乱,鬓角甚至已经有了些许与年龄不符的斑白,早已不复当年在腾飞科技时那种刻意维持的、带着从小地方拼搏出来、好不容易获得一点成就便急于炫耀的优越感的体面。但林薇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那个在她重生前那一世里,将她视为私有物和向上攀爬的垫脚石,用情感操纵和职场pua双重枷锁牢牢禁锢她、最终导致她悲剧收场的男人;也是这一世,被她步步为营、亲手揭开画皮、最终送入万劫不复境地的、她曾经名义上的上司和情感上的背叛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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