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苏茗之困(2/2)

而现在,星星熄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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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是庄严发来的加密信息:“‘网络幽灵’提供了新线索,指向丁守诚私藏数据的可能地点。另外,林晓月的账本解密有突破,涉及赵永昌向国际资本的资产转移。明晚老地方见。”

苏茗盯着屏幕,那些字符在眼前模糊、晃动。她该感到兴奋,调查终于有了重大进展。但此刻,她只觉得累,一种从骨髓里渗出来的疲惫。她慢慢坐下,手指无意识地划过屏幕,打开了手机相册。

最新的一张照片,是小雅上周在儿童画展上获奖的作品。画面上是三个手拉手的女性,穿着医生的白大褂,站在一棵发光的树下。小雅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标题:《我的妈妈和姐姐们》。

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手机屏幕上,晕开了那片稚嫩的色彩。

苏茗猛地捂住嘴,把呜咽声死死堵在喉咙里。她不能哭,至少不能在客厅里哭,小雅可能还没睡着。她冲进书房,反锁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

黑暗中,只有书桌上那个作为纪念的父亲的老式摆钟在“滴答、滴答”地走着。父亲也是医生,也是在这家医院,因为一场不明原因的医疗事故倒在了手术室,再也没有醒来。母亲从此活在了沉默和药物里,直到去世前才拉着她的手,含混地说:“……你还有个兄弟……他们带走了他……”

她一生都在寻找答案。父亲的死因,母亲的悲伤,兄弟的失踪,女儿的怪病。她以为找到答案就能填补那些黑洞,就能让生活重回正轨。可真相却像一头狰狞的巨兽,每挖开一层,就露出更多黑暗的迷宫。现在,连她仅有的、实实在在的现在——丈夫的手,女儿的拥抱,那个飘着饭菜香的家——也正在被这头巨兽吞噬。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这次是彭洁发来的:“小苏,今天看到你先生了,在楼下咖啡厅坐了很久,脸色很差。你们……还好吗?需要大姐陪你聊聊吗?”

苏茗没有回复。她只是蜷缩在黑暗中,听着钟摆一声声切割着时间。那声音让她想起中秦三叔的领悟——“人就是被钟表的一钝嘎一钝嘎给钝割老的”。是的,时间在钝割她,秘密在钝割她,基因的锁链在钝割她。她既是手握手术刀的医生,也是躺在解剖台上的病人。

不知过了多久,书房的门被轻轻敲响。

“妈妈?”小雅细小的声音从门缝里透进来,“你睡着了吗?”

苏茗慌忙擦干眼泪,深吸几口气,打开门。小雅抱着兔子玩偶站在门外,仰着小脸,眼睛在走廊灯光下像湿润的黑葡萄。

“怎么还没睡?”

“我听到你和爸爸吵架了。”小雅小声说,伸出手摸了摸苏茗的脸,“妈妈,你不要哭。爸爸也不是故意生气的。”

苏茗的心像被一只小手紧紧攥住,又酸又疼。她蹲下身,把女儿搂进怀里,闻着她头发上儿童洗发水的甜甜香气。这个真实的、温暖的、依偎在她怀里的生命,才是她不容置疑的“现在”。

“妈妈没有哭。”她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爸爸和妈妈只是……对一些事情有不同的看法。就像你和朵朵也会吵架一样,但最后还是好朋友,对不对?”

“那爸爸还会回来吗?”

“……会的。”苏茗听见自己说,“只是爸爸需要一点时间,妈妈也需要一点时间。但不管怎样,妈妈永远爱你,爸爸也永远爱你。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小雅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把兔子玩偶塞进苏茗怀里:“那让兔兔陪你睡。它很软的,抱着就不难过了。”

那一刻,苏茗几乎要崩溃。她想对着女儿喊:不是这样的!事情比“不同的看法”复杂千万倍!但她只是更紧地抱住女儿,把脸埋在那个小小的肩膀上,贪婪地汲取着这具小身体散发出的生命热度。

送小雅回床睡下后,苏茗没有回卧室。她在女儿床边坐了很久,看着那张在睡梦中依然微微蹙眉的小脸——那是基因镜像症状发作的征兆,她体内的基因与那个坠楼少年正在产生某种诡异的共振,生理指标时有波动。

医生,母亲,妻子,女儿,受害者,调查者,克隆体的本体……无数个身份在她体内撕扯。中提到的“虚构基因生命书写”概念,此刻成了她鲜血淋漓的现实——她的生命被基因编码改写,又被这些编码带来的伦理困境重新书写。

窗外,城市的灯火蜿蜒如河。更远处,医院花园的方向,那棵发光树苗在夜色中散发着幽微的、只有特定基因携带者才能清晰感知的莹绿光芒。它像一座灯塔,也像一个警告。

苏茗轻轻抚摸着小雅的头发,低声哼起一首早已过时的摇篮曲。那是母亲曾经唱给她听的,调子温柔又忧伤。她在歌声中做出决定:

明晚,她会去见庄严。她会继续追查,直到挖出最后一块真正的骨骸。

但与此同时,她会去找陈岩,不是去争吵,而是去真正地对话。告诉他她的恐惧,她的不得已,也倾听他的恐惧,他的无力。

她既是基因秘密的探寻者,也是被这个秘密困住的凡人。而凡人对抗命运的方式,或许就是在无尽的撕扯中,依然试图抓住那些具体而微的温度——女儿的一个拥抱,丈夫曾经亮如星辰的眼神,以及深夜里这首传承自母亲的、略显走调的摇篮曲。

夜色渐深。城市另一端的实验室里,三个克隆体的生命体征监护仪上,曲线同时出现了一阵细微的、难以解释的同步波动。仿佛在沉睡中,她们也感应到了本体那巨大而痛苦的震荡。

苏茗之困,才刚刚开始。而这困境的根源,深埋在所有人的基因里,等待着一次彻底的爆发,或是一次艰难的和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