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最后的证人(2/2)

他的嘴唇嚅动着,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庄严和苏茗必须屏住呼吸才能捕捉。

“不是我们造的……”沈渊喃喃道,每个字都像从肺腑深处艰难地挤出来,“是挖出来的……李卫国……从那个地方……带回来的‘石头’里……提取的……”

石头?庄严和苏茗心头剧震。李卫国日记里提过“不可说之地”和“非人间的样本”!

“什么石头?从哪里挖出来的?”苏茗急切地问。

沈渊摇了摇头,眼神涣散,似乎又陷入了混乱。“不能挖……惊醒了……它们一直在那儿……看着我们……我们以为是我们在编辑生命……其实是它们在……利用我们播种……把它们的‘编码’……插进我们的血脉里……”

他的话语越来越支离破碎,逻辑混乱,但却透露出令人毛骨悚然的信息。

“播种?谁的编码?”庄严追问。

沈渊的视线慢慢聚焦,再次落到庄严脸上,这一次,恐惧中竟然带上一丝诡异的怜悯。“你的……你的基因里……就有‘门’……丁守诚知道……他把你母亲……当成最好的‘培养基’……他以为能控制……但他才是被选中的‘园丁’……”

“什么门?被谁选中?”庄严感到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沈渊却不再回答。他极度疲惫地闭上了眼睛,呼吸变得绵长,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无论庄严和苏茗再怎么轻声呼唤,他都像睡着了,不再回应。

护士示意他们该离开了。

走到门口,庄严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沈渊依旧闭着眼,但一只手却从毯子下伸出来,枯瘦的手指,对着庄严的方向,极其缓慢地、颤抖地,画了一个符号——

那不是一个字,也不是字母。

看起来像一条盘绕的蛇,或者……一个扭曲的、未完成的dna双螺旋。

又或者,是一把古老的、造型奇特的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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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插入物证:记忆档案线-03】

扫描件:一张更模糊、似乎是从某个老旧显微镜目镜拍摄的照片(显像管屏幕拍照)。画面中央是一些排列成奇异螺旋结构的、荧光染色的染色体异常图像。图像边缘有手写标注:“刘玉芬,外周血淋巴细胞,79年11月(孕早期?)。‘x-序列’整合位点荧光原位杂交(fish)示踪。注意非中心粒位置的着丝粒样结构(箭头)及端粒异常延长。疑似……(字迹模糊)……‘基因锁’已激活。”

扫描件下方,附着另一张小纸片,是沈渊的笔迹,字迹颤抖凌乱,像是仓促写就:

“玉芬的样本是钥匙孔。她孩子的基因,将是第一把成型的钥匙。丁想复制更多钥匙,打开那扇门。李想把所有钥匙孔都焊死。我……我害怕。那扇门后面,不是我们想象的天堂或地狱,是……另一个维度的‘花园’。而我们,可能只是被无意间撒在这里、用来改良土壤的……‘杂草种子’。”

纸片最下方,是一个用红笔画下的、与沈渊刚才在空中所画符号高度相似的简图,旁边标注两个字:

“归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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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实线·上午11:20 · 疗养院停车场

坐进车里,庄严和苏茗久久没有说话。车窗外的世界车水马龙,阳光普照,平凡得近乎虚假。而他们刚刚从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口中,听到了足以颠覆一切认知的碎片。

“挖出来的石头……非人间的编码……播种……门……钥匙……”苏茗喃喃重复着这些词语,感到一阵眩晕,“沈老说的是真的吗?还是精神病患者的谵妄?”

“谵妄不会精确地提到‘x-序列’,不会知道李卫国带回‘石头’,更不会画出那个符号……”庄严握紧了方向盘,指节发白。那个“归巢”符号,和之前陈诺提到的“归巢信号”,仅仅是巧合吗?“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么二十年前的实验,甚至更早,人类接触到的,就不是什么自主发明的基因编辑工具,而是……某种地外或远古遗留的、具有自主意识和目的性的‘生物编码程序’?”

这个想法太过骇人,让人本能地抗拒。

“丁守诚知道,他可能一直知道一部分。”苏茗想起沈渊的话,“他把你的母亲当成‘培养基’……庄严,你……”

“我是钥匙。”庄严打断她,声音沙哑而肯定,“或者,是钥匙的一部分。陈诺说发光树在构建网络,沈渊说‘x-序列’在利用我们播种、打开‘门’。这两者会不会是同一件事的不同阶段?发光树网络,会不会就是那个‘门’本身?或者……是连接‘门’的‘通道’?”

他想起梦中树根缠绕的注射器,想起树苗转向他的瞬间,想起丁守诚录音里那句“你才是最初的土壤之一”。

不是土壤。

是钥匙孔。

是门闩。

是……祭品?

“我们需要找到李卫国带回来的‘石头’标本,或者相关的分析数据。”苏茗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如果真有那种东西,不可能毫无痕迹。还有,‘那个地方’是哪里?李卫国从哪里挖出来的?”

庄严启动车子,驶入街道。“彭洁和‘网络幽灵’还在挖丁守诚和李卫国的遗留资料。沈渊这里,我们得再来,等他状态好一点,看能不能问出更多。还有……”他顿了顿,“我得重新检测我自己的基因,特别是那些所谓的‘门’或‘钥匙孔’位点。如果我是关键,那么对方——不管‘对方’是赵永昌残余势力,还是别的什么——绝对不会放过我。”

苏茗点头,眼神忧虑:“你自己要千万小心。还有,沈老说的‘另一个维度的花园’……如果发光树网络真的是在建造连接那个‘花园’的通道,那陈诺的理论就不仅仅是激进,而是接近了部分令人恐惧的真相。我们以为在讨论伦理和权利,实际上可能是在讨论……一场无形的殖民或融合。”

车子汇入城市的洪流。后视镜里,安宁疗养院的白色建筑渐渐缩小,最终消失在楼宇之间。

而在307房间的窗口,注射了镇静剂本该沉睡的沈渊,不知何时又睁开了眼睛。他依旧望着窗外,望着庄严车子消失的方向,泪水早已干涸,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洞悉一切的悲凉。

他颤抖着手,从轮椅坐垫下一个极其隐蔽的夹层里,摸出一块用油布紧紧包裹的、巴掌大小的硬物。油布揭开一角,露出里面一块灰黑色、质地非石非玉、表面有着天然形成的、极其复杂精细的螺旋凹槽纹路的碎片。

碎片在透过窗户的阳光下,没有任何反光,反而像吸收着光线。仔细看,那些螺旋凹槽的深处,似乎有比发丝还细千万倍的、黯淡的蓝绿色荧光,如同呼吸般微弱地明灭着。

与医院花园里,那棵“圣树”萌芽所发出的光,同源。

沈渊用枯瘦的手指,极其珍惜地抚摸着碎片冰冷的表面,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气声,哼起一首荒腔走板的、几乎失传的古老民谣调子,歌词含糊不清:

“……地下的火,天上的河……偷来的种子,结苦果……门开了缝,谁在瞅……咱们都是……瓮里的蝌蚪……”

哼着哼着,两行浑浊的泪,再次无声滑落。

他紧紧攥住那块碎片,像是攥着整个人类的罪与罚,攥着一个文明在懵懂中,为自己打开的、不知通往何方的潘多拉魔盒的最后一层隔板。

而窗外,城市依旧喧嚣,无人知晓,一个时代最后的良心与证人,正握着一块沉默的“石头”,在孤独和恐惧中,等待着一切揭晓的终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