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祭奠(1/2)
【第一悼词:致林晓月 · 彭洁】
“今天我们站在这里,不是为了一具遗体——林晓月的身体从未被找到。我们站在这里,是为了她留在世上的两样东西:一个婴儿,和一本账本。”
彭洁站在东郊物流园区地面入口的废墟堆上。黎明前的风很冷,吹动她护士服的衣角。下方37米处,是正在进行的最终实验。上方,聚集着从城市各处赶来的基因异常者、医护人员、还有通过“协议插件”知道真相的普通市民。
大约三百人。他们举着自制的手电筒和发光树枝,在黑暗中形成一片摇曳的光海。
“林晓月22岁来到医院当护工,25岁成为丁守诚教授的‘特别护理’,26岁怀孕,27岁‘被死亡’,然后真的在28岁死去。”彭洁的声音通过简易扩音器传播,在空旷的园区里回荡,“在官方档案里,她的人生只有六行字:姓名、性别、出生日期、入职时间、离职原因(死亡)、备注(无)。”
“但我知道的她,是这样的:”
“她会在值夜班时,偷偷给没钱吃饭的家属塞饭卡——用自己的工资。她记得每个长期住院孩子的生日,会自己买小蛋糕。她给90岁的孤寡老人读报纸,连续读了三年,直到老人去世。”
“她也做过错事。在赵永昌的胁迫下,她篡改过基因数据,隐瞒过实验真相。她哭着对我说:‘彭姐,我没办法,他们说如果我不做,我乡下的弟弟就上不了大学。’”
“后来她怀孕了。孩子是丁守诚的,但爱——如果有爱的话——是她自己的。孕吐最严重的时候,她一边抱着垃圾桶吐,一边背新生儿护理手册。她说:‘我的孩子可能跟别人不一样,所以我得更会照顾他。’”
“孩子出生后,她发现了账本的秘密。赵永昌让她销毁,她留了下来。她说:‘如果有一天我出事,把这个交给庄严医生或者苏茗医生。他们看起来……像是还会在乎对错的人。’”
“她出事的那天,下着雨。她把婴儿和数据硬盘交给一个信得过的出租车司机,然后转身走向追来的车。监控最后拍到的画面是:她站在路中央,举起双手,怀里抱着一个假婴儿包裹——为了争取时间。”
“撞击声很大。但司机后来说,他没听到尖叫。”
彭洁停顿。下方人群中传来压抑的哭声。
“今天,赵永昌在下面37米处,想要用她孩子的基因——那个叫丁晓的孩子——作为‘意识方舟’的节拍器。他想把那个孩子变成永生的士兵,变成没有感情的工具。”
“但林晓月留给孩子的,不是赵永昌想要的‘服从基因’。”
“她留给他的是这个——”
彭洁举起一个旧手机,播放录音。嘈杂的背景音中,林晓月的声音温柔而清晰:
“……宝宝,如果你听到这段录音,说明妈妈已经不在了。不要哭,妈妈是自愿的选择。”
“你可能会听到很多人说,你的基因很特别,你很‘重要’。但妈妈告诉你:你不重要。”
“不是贬低你。是说,你的价值不由你的基因决定,不由别人怎么用你决定。你的价值在于——你今天有没有对需要帮助的人微笑?有没有为自己喜欢的事情努力?有没有在害怕的时候,依然选择勇敢?”
“如果你以后遇到一个叫庄严的叔叔,或者苏茗阿姨,告诉他们:妈妈不后悔。告诉他们,账本第三十七页,夹层里还有一份名单——是所有被赵永昌威胁过、但还在坚持说真话的人。”
“最后,宝宝,记住妈妈的样子。不是照片上的样子,是妈妈抱着你喂奶时哼歌的样子,是妈妈深夜加班回来偷偷亲你的样子,是妈妈……爱你的样子。”
“基因可以编辑,记忆可以植入,但爱——爱是唯一无法被篡改的编码。”
“我爱你。永远。”
录音结束。
一片寂静。只有风声,和地下隐约传来的机械轰鸣。
彭洁擦掉眼泪:
“所以今天,我们在这里,为林晓月举行没有遗体的葬礼。我们悼念的,不是一个完美的受害者,不是一个英雄,只是一个……在污泥里努力开出一朵小花的普通人。”
“而我们的悼念方式,不是献花,不是默哀。”
她指向地下:
“是下去,把她的孩子带回来。”
“是把赵永昌的‘最终实验’,变成林晓月遗嘱的第一次执行。”
“有人愿意跟我一起吗?”
三百束光,同时转向地下入口。
没有口号,没有宣誓。
只有脚步声。
沉默的,坚定的,向下的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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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悼词:致丁守诚 · 庄严】
庄严站在地下基地b区的主控室外。透过观察窗,能看到里面巨大的培养舱——标本et-,苏茗孪生兄弟的克隆体,悬浮在淡蓝色营养液中。
它的“脸”开始有五官的轮廓了。
庄严对着通讯器说,声音同步传到地面上每个人佩戴的简易耳机里:
“丁守诚教授上个月去世时,留下了一份遗嘱。里面说:不要葬礼,不要追悼会,把骨灰撒进医学院后山的那片银杏林——他年轻时经常在那里晨读。”
“但我今天想为他补一个悼词。不是作为他的学生,不是作为被他欺骗又被他托孤的后辈,而是作为一个……终于理解了他的同行。”
“丁守诚这一生,犯过三个大错:”
“第一,1999年,他和赵永昌的父亲赵天雄,因为恐惧李卫国的‘意识方舟计划’过于激进,策划了实验室爆炸。他们以为是在阻止疯狂,实则是在扼杀一种可能性。”
“第二,此后二十年,他系统性篡改、销毁基因数据,建立了一个以‘纯血统’为荣的学术帝国。他以为是在维护秩序,实则是在建造监狱——最先被关进去的,是他自己家族的基因秘密。”
“第三,他晚年与护工林晓月的‘爷孙恋’。他以为这是私德有亏,实则这是他人生中唯一一次,以真实面目去爱一个人。而这份爱产生的孩子,现在被关在下面c区的培养舱里,即将被改造成武器。”
庄严深吸一口气:
“但丁守诚也做了三件对的事:”
“第一,他在最后时刻,把李卫国时间胶囊的线索给了我。他说:‘我守了二十年的秘密,该由下一代决定是否继续守下去。’”
“第二,他在密室谈判中,第一次公开承认林晓月的孩子是他的孙子,并要求协议必须保护那个孩子的继承权。他说:‘血缘可以是诅咒,也可以是救赎。我选择让它成为后者。’”
“第三,他临终前留给我的那句话——‘庄严,医生能治愈身体,但能治愈恐惧的,只有勇气。’”
“所以今天,我站在这里,带着丁守诚留给我的勇气,也带着他未完成的忏悔。”
庄严从口袋中取出丁守诚临终前给他的怀表。表盖内侧,贴着一张小小的照片——丁守诚、林晓月、还有婴儿丁晓的唯一合影。照片上的丁守诚在笑,那种放松的、卸下所有面具的笑。
“丁教授,你说不要葬礼。”庄严轻声说,“但下面这个实验室,是你参与建造的监狱。今天,我要把它变成你的葬礼现场——不是埋葬你,是埋葬你那一代人的恐惧和傲慢。”
“而你的墓碑,将是这座监狱被打开的门。”
他按下怀表侧面的机关。
表盘弹出,露出一个微型发射器。
这是丁守诚留下的最后底牌——能暂时瘫痪基地所有电子锁的emp脉冲,效果只有三十秒。
三十秒,够不够救出孩子?够不够摧毁实验?
庄严不知道。
但他按下了按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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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悼词:致李卫国的儿子 · 苏茗】
苏茗没有进入地下基地。
她站在园区最高的废弃水塔上,怀里抱着朵朵。女儿睡着了,眼皮下的眼球在快速转动——又在做梦。
苏茗对着悬挂在领口的麦克风说:
“李卫国先生,您的儿子——那个1999年在实验室爆炸中‘死亡’的6岁男孩——他叫什么名字?”
silence。
然后,所有佩戴耳机的人,都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通过电磁波传输的。是直接出现在脑海里的。稚嫩的,带着回声的,像从很深的水底传来的童声:
“我叫……李树。”
苏茗点头:“李树。树树的树。”
“嗯。爸爸说,希望我能像树一样,扎根,生长,沉默地见证时间。”
“你现在在哪里,李树?”
“我在……桥里。爸爸造的桥。但桥还不完整,只有一半。我在这里等了二十年,等另一把钥匙。”
“等谁?”
“等一个能听见树说话的人。”
苏茗低头,看着怀里的朵朵。女儿的眼皮颤动,睫毛上凝结出细小的、发光的露珠——那是鼠语者在深度共鸣时的生理反应。
“我女儿能听见。”苏茗说,“但她只有四岁。赵永昌想用她激活桥,然后把桥改造成武器。你会帮他吗?”
“不会。爸爸造桥,不是为了战争。”
“那是为了什么?”
长久的沉默。
然后,李树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沧桑:
“爸爸说,人类总在建造东西。建造城市,建造国家,建造武器,建造神。但所有建造都会倒塌,因为建造的基础是‘拥有’和‘控制’。”
“他想造一个不需要控制的东西。一个……生态。”
“在生态里,没有主人和工具,只有节点和连接。树是节点,人是节点,数据是节点。连接的方式不是命令,是共鸣。”
“这座桥,就是第一个尝试:把人类的意识,和树的意识,连接在一起。不是谁控制谁,是互相学习。”
“人类教树什么是‘爱’,什么是‘记忆’,什么是‘失去的痛苦’。”
“树教人类什么是‘耐心’,什么是‘共生’,什么是‘千年的沉默’。”
苏茗的眼泪掉下来,落在朵朵脸上。
“但你爸爸的实验失败了。你变成了……现在这样。”
“没有失败。” 李树的声音忽然变得清晰,仿佛从遥远的地方靠近,“只是提前了。爸爸没想到,恐惧会让人类自相残杀。他以为有三十年时间慢慢来。”
“不过没关系。桥还在,我还在。”
“苏茗阿姨,你愿意……让我见见朵朵吗?”
苏茗抱紧女儿。
“你会伤害她吗?”
“不会。我只是想……和她一起玩。二十年,我很孤单。”
苏茗看着女儿沉睡的脸。朵朵的嘴角,忽然浮现出一个微笑。一个纯粹的、孩童的笑容。
然后,朵朵睁开眼睛。
但瞳孔不是人类的圆形。是淡金色的,像花瓣一样辐射状的瞳孔。
她开口说话,声音是朵朵的,但又掺杂着李树的回声:
“妈妈,我见到树树哥哥了。他在一个很漂亮的地方,有很多发光的树,还有会唱歌的石头。”
苏茗颤抖:“他……他对你做了什么?”
“什么都没做。他只是牵着我的手,带我参观。”朵朵的眼睛恢复成人类的圆形,但眼神里多了某种深邃的东西,“妈妈,树树哥哥说,桥需要三个钥匙才能完全打开。现在只有两个——我和他。还缺一个。”
“缺谁?”
“缺你,妈妈。”朵朵伸手抚摸苏茗的脸,“你的基因里有‘姐姐的印记’。树树哥哥说,只有你愿意,桥才能真正连接人类和树。”
苏茗愣住了。
“可我是普通人,我听不见树说话。”
“你不需要听见。”朵朵说,“你只需要……记得。”
“记得什么?”
“记得你八岁那年,妈妈让你签的那份‘合同’。那不是合同,是邀请函。邀请你成为……第一个自愿走向新世界的人类。”
苏茗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病床上的母亲,握着她的手,笔尖在纸上移动。纸上的图案不是文字,是发光的根须缠绕成的迷宫。母亲轻声哼唱,那旋律……
那旋律现在从地下深处传来。
从树王的根系传来。
从二十年前就已经开始的共鸣中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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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悼词:致我们自己 · 马国权】
马国权没有来现场。
他坐在城市另一端医院的病房里,对着手机直播画面。他的眼睛经过初步治疗,只能看见模糊的光影。但他“看”到的,比任何人都多。
因为他是镜像染色体嵌合体。
他能感知到基因层面的情绪波动。
此刻,他的脑海中是一片沸腾的光海——地面上三百人的决心,地下庄严的决绝,高塔上苏茗的挣扎,培养舱里李小光的恐惧,容器et-的“空白”,还有树网深处李树的期待。
以及赵永昌的……狂热。
马国权按下通话键,他的声音接入所有人的频道:
“我是马国权。我看不见你们,但我能‘看见’你们每个人的基因正在发光。”
“庄严医生的基因,是银白色的,像手术刀——锋利,但指向明确。”
“苏茗医生的基因,是淡绿色的,像早春的新叶——柔软,但有破土的力量。”
“彭洁护士长的基因,是暖黄色的,像深夜值班室的台灯——不耀眼,但持续照亮。”
“地面上三百位陌生人的基因,是彩虹色的,像雨后的水滴折射阳光——每一滴都微小,但汇聚起来,就是彩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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