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风起青萍,羽翼渐丰(1/2)
暑气渐盛,蝉鸣一日响过一日。
澹竹轩内,尹明毓的日子依旧规律得近乎刻板。只是这平静之下,一些变化悄然发生,如同春日埋下的种子,在夏日的阳光雨露中,悄然抽枝展叶。
她的菜园子成了澹竹轩一景。小白菜已经收割过一茬,虽只够炒一小盘,但青翠鲜嫩,尹明毓让兰时清炒了,自己尝了,味道竟真不错。薄荷和紫苏也长得蓬勃,散发着特有的辛香。她甚至让花匠帮忙搭了个小小的竹架,种了两株丝瓜,如今藤蔓蜿蜒,已经开出了几朵嫩黄的花。
这方小小的天地,仿佛是她在这规矩森严的侯府中,唯一一块完全由自己支配、能看到生长与收获的“自留地”。每日照料它们,成了她雷打不动的仪式,也让她苍白的面色,在阳光下多了几分健康的红润。
府中事务,在文谦井井有条的打理和她有分寸的掌控下,平稳运转。她依旧不轻易干涉具体事务,但经过几个月的观察和学习,加上文谦的辅助,她对侯府的人事脉络、开支规律、以及一些潜在的“惯例”和“漏洞”,了解得越发深入。这份了解,让她在批示或应对时,越发从容,也偶尔能一针见血地指出关键。
这一日,文谦拿着一份采买单子来请示,眉头微蹙:“夫人,这是大厨房报上的下月干货采买单。其中几样海货和山珍,数量比往年同期多了三成,价格也略有上浮。管事刘婆子的说法是,今年雨水多,产地收成受影响,且老夫人近日食欲不振,需些好物调养。”
尹明毓接过单子,仔细看了看。文谦用朱笔在异常处做了标记,清晰明了。她记得上个月看账时,刘婆子就以“时价上涨”为由,略微提高了几样食材的报价,她当时批了“酌情”,未深究。看来,这是尝到甜头,又想故技重施,甚至变本加厉了。
“老夫人的饮食,向来是寿安堂小厨房单独准备,食材也是金嬷嬷亲自把关,不走大厨房公账。”尹明毓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语气平静,“大厨房的采买,主要是供应各房份例和日常宴客。往年同期,府中并无额外宴请,各房份例也未增加。”
她抬眼看向文谦:“文先生可查过近期市面行情?”
文谦点头:“学生已让赵护卫找人私下问过几家相熟的货行。这几样货品,今年行情确实略有波动,但涨幅绝不到三成。且……其中有两样,并非必须,往年采购量也一直稳定。”
这就很有意思了。借着老夫人身体不适和行情波动的由头,夹带私货,虚报价格。
“刘婆子在府中多少年了?”尹明毓问。
“八年。原是大夫人陪嫁庄子上的人,三年前调来管大厨房采买。”文谦显然做过功课。
侯夫人柳氏的陪房?尹明毓心中了然。难怪有恃无恐。
“你把这份单子,连同市价的查证,另誊一份。”尹明毓沉吟片刻,吩咐道,“原单批‘再议’,注明‘请刘管事附上往期三年同期采买明细及市价对比,并说明增量依据’。誊抄的那份,连同你的查证,悄悄递给寿安堂的余嬷嬷,什么也不必多说。”
文谦眼睛一亮,立刻明白了尹明毓的用意。批“再议”并要明细,是公事公办,堵住刘婆子的嘴,也表明自己并非一无所知。将证据递给余嬷嬷,则是借力打力。余嬷嬷是老夫人最信任的人,掌管寿安堂乃至部分府库,由她去查,名正言顺,力度也足够,还避免了尹明毓直接与侯夫人陪房冲突。
“学生明白,这就去办。”文谦应下,心中对这位年轻夫人的手段又添一分佩服。不疾不徐,不正面冲突,却能将事情导向对自己有利的方向。
事情果然如尹明毓所料。刘婆子接到“再议”批示,起初不以为意,只当新夫人不懂行,敷衍地补了份粗陋的明细。但没过两日,余嬷嬷便亲自去了大厨房,看似随意地抽查账目,问了几句采买的事,语气平淡,眼神却锐利。刘婆子顿时慌了神。又过了几日,大厨房重新呈上一份修正过的采买单,数量价格都回到了合理范围。
余嬷嬷事后并未向尹明毓提起此事,但有几回在寿安堂遇见,她对尹明毓的态度,比以往更客气了些许。老夫人似乎也听闻了风声,某日请安后,难得地多问了一句:“近日府中用度,可还平稳?”
尹明毓恭敬答道:“回祖母,孙媳与文先生日日核对,各处报账皆清晰可查,暂无发现大的出入。若有疑虑之处,孙媳皆按规矩提请复核或转呈余嬷嬷定夺,不敢擅专。”
老夫人“嗯”了一声,不再多说。但尹明毓知道,这番小小的交锋,自己既展示了能力(发现问题),又恪守了本分(不越权处理),还赢得了关键人物(余嬷嬷)的隐性认可,一举多得。
此事悄无声息地过去,却在管事圈子里激起了一点涟漪。众人开始意识到,这位看似不管事的世子夫人,手里握着账本,眼里看得清门道,背后还有世子留下的人,并非可以随意糊弄的主。行事说话,便都多了几分小心。
尹明毓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她不需要事事亲力亲为,但必须让人知道,她并非聋子瞎子。足够的威慑,才能换来她想要的“清净”。
与此同时,岭南的信,保持着每月一两封的频率送来。谢景明的信依旧简洁,多谈公务见闻,少提个人起居,但字里行间,能窥见岭南局势的复杂和政务的繁重。剿匪、安民、疏通商路、与地方豪族土司周旋……桩桩件件,皆非易事。随信附上的特产,也从最初的干果土布,渐渐多了些实用的药材、驱虫的香囊,甚至有一次,是一小盒据说是当地匠人打制的、颇为锋利的裁纸刀。
尹明毓的回信也形成了固定格式。先报京中平安,府中诸事,策儿近况(她会定期从金嬷嬷那里了解细节,转述得愈发翔实)。然后,她会就谢景明信中提到的某些具体事务,提出一点自己的“浅见”。这些“浅见”往往角度清奇,比如建议处理苗寨纠纷时,除了兵威,或许可以设法引入一些他们需要的盐铁布匹,通过交易建立联系;比如提到海寇骚扰,可以借鉴前朝某位将领“保甲联船、以渔制盗”的旧例……她总是谦称“闲书所见,不知是否合用”,但提出的思路,却常让谢景明在回信时,会多写几句“已着人商议”、“颇有启发”。
这种通信,慢慢变成了一种奇特的“远程参谋”关系。无关风月,更像是一种智力上的交流与磨合。谢景明发现,这个留守京城的妻子,视野和思路,远比他最初以为的要开阔和敏锐。而尹明毓也乐得通过这种方式,间接了解这个时代的政治生态和边疆实务,算是另一种“学习”。
谢策满周岁了。侯府并未大办,只在自己府中设了简单的家宴。抓周礼上,小小的谢策被放在铺着锦毡的大桌上,周围摆满了书本、笔墨、印章、算盘、刀剑(小木剑)、元宝等物。众人都屏息看着。
谢策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了一圈,最后,竟然摇摇晃晃地爬过去,一手抓住了那方小小的玉石印章,另一只手,则抓住了离他不远的一本蓝色封皮的书(是尹明毓让人放上去的一本启蒙图册)。
“好!抓了印章和书!将来定是文武双全,仕途通达!”众人纷纷喝彩。
老夫人脸上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侯爷连连点头。
尹明毓站在一旁,看着被金嬷嬷抱起来的谢策,小家伙似乎意识到众人在夸他,咧开没长齐牙的小嘴,咯咯地笑了,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枚小印章。
抓周不过是个寓意,但看到孩子健康活泼,尹明毓心里也松了口气。这大半年,她虽未直接抚养,但每日关注,潜移默化,似乎也真的有了点“自己家孩子”的感觉。
宴后,尹明毓照例去寿安堂。金嬷嬷正抱着谢策喂水,见到她来,笑道:“夫人来了。小少爷今日可精神呢。”
尹明毓走过去,谢策看到她,咿咿呀呀地伸出手。尹明毓从金嬷嬷手里接过他,小家伙如今沉了不少,她抱得有些吃力,但还是稳稳托着。谢策靠在她怀里,好奇地伸手去摸她衣襟上的盘扣。
“策儿今日抓了印章和书,祖母很高兴。”尹明毓对金嬷嬷道。
“是呢,老夫人欢喜得紧。”金嬷嬷看着尹明毓抱孩子的姿势,虽然不算熟练,但很稳当,眼神也柔和,便多说了一句,“小少爷如今认人了,见到夫人来,总爱往这边看。”
尹明毓笑了笑,轻轻拍了拍谢策的背。孩子身上带着奶香和阳光的味道,软乎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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