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南行风波(2/2)

“赵护卫,此地不宜久留。”尹明毓转过身,“明日一早,天一亮我们就出发。你下去与掌柜结账,顺便打听一下,这些人常在这一带活动吗?官差……管得如何?”

“是!”赵铁领命而去。

兰时拍着胸口,后怕不已:“吓死奴婢了……夫人,咱们这一路,怎么净遇上这种事……”

“出门在外,龙蛇混杂。”尹明毓坐下,倒了杯凉水慢慢喝着,平复心跳,“以后越往南,恐怕越是如此。兰时,你要记住,遇事莫慌,紧跟着我,东西拿好。”

“奴婢记住了。”兰时重重点头。

这一夜,尹明毓再没睡踏实。楼下官差的巡逻脚步声,远处隐约的犬吠,还有空气中尚未散尽的血腥气与紧张感,都让她清醒地认识到,自己已经远离了京城那个虽然复杂但至少秩序井然的侯府深宅,踏入了另一个更加粗粝、危险,也更为真实的“江湖”。

次日拂晓,天色微明,车队便悄然离开了悦来客栈。掌柜点头哈腰地送行,显然昨夜之事也让客栈损失不小。

马车重新驶上官道,赵铁骑马靠近车窗,低声道:“夫人,打听过了。那些私盐贩子算是此地一霸,与衙门里某些人也有勾连,寻常商旅不敢招惹。昨夜是新来的一伙想抢地盘,才闹将起来。官差来得快,也是因为最近上官巡查,他们不敢太过放肆。”

尹明毓点点头。果然,天高皇帝远,地方有地方的“规矩”。

“吩咐下去,以后路上尽量少停留,避开这种鱼龙混杂的大客栈。宁可赶点夜路,也要找清净可靠的宿头。护卫需加倍警惕。”她吩咐道。

“属下明白。”

接下来的路程,尹明毓明显感觉赵铁等人更加谨慎,选择的路线和宿头也更偏重安全。沿途所见风物也与中原迥异,山势渐显奇峻,林木越发茂密葱茏,气候也明显潮湿闷热起来,即使已入秋,午间也常常汗湿衣衫。

尹明毓让兰时将薄荷、藿香等带来的药材取出,时常泡水饮用,以防暑湿。她自己也开始仔细翻阅那本岭南风物志和文谦的笔记,对照沿途所见,加深了解。

她注意到,越往南,田地里的作物种类变化越大,出现了许多她不认识的作物。村落民居的样式也与北方不同,多竹木结构,顶上覆着厚厚的茅草或黑瓦。百姓衣着更简朴,颜色更鲜亮,口音也越发难懂。

这一日,车队在一处路边茶棚歇脚打尖。茶棚简陋,只有几张破旧桌椅,卖的也是最粗粝的茶水和大饼。尹明毓坐在马车里未下车,只让兰时去取些干净的水和食物。

茶棚里已有几个行商模样的人在歇脚,高声谈论着什么,口音混杂。

“……听说了吗?钦州那边,谢大人又要动手了!”

“哪个谢大人?”

“还有哪个?就是京城来的那位年轻的观察处置使!前两个月不是刚剿了一伙?”

“嗨,那算啥?听说最近又探到一股大的,盘踞在什么岛上来着?这回怕是场硬仗!”

“硬仗才好!这些杀千刀的海寇,早该收拾了!咱们走货的,这两年可被祸害惨了!”

“说得轻巧!海寇是那么好剿的?谢大人虽是京里来的,可强龙不压地头蛇,岭南这地方,水深着呢!我听说,本地好些大户,跟海那边……哼,可说不清道不明。”

“慎言!慎言!”

尹明毓在车里,将这些话语断断续续听在耳中,心绪起伏。谢景明果然在准备更大的军事行动。海寇、本地大户、水深……这些词勾勒出岭南局势的复杂轮廓。

看来,她选择南下,不仅仅是换个地方“留守”,恐怕真要直面烽火了。

她轻轻摩挲着袖中那封尚未寄出的、写给谢景明的信。信中只说了南下行程,未提具体担忧。现在看来,或许该再写一封,提醒他注意内部,尤其是与本地势力的关系?

正思忖间,兰时端着水和饼回来了,小脸上带着惊魂未定:“夫人,刚才那些人说的,您听见了吗?世子爷他……”

“听见了。”尹明毓接过水囊,“不必惊慌。世子爷自有主张。”

她咬了一口粗硬的大饼,慢慢咀嚼。饼很糙,刮得嗓子疼,但她面不改色地咽了下去。

环境在变,处境在变,她也不能停留在过去的应对方式里。

从京城到岭南,不仅是地理位置的迁移,更是生存状态的彻底转换。在这里,侯府世子夫人的名头或许能提供一些保护,但更重要的,恐怕是自身的适应力、判断力,以及……在必要时,保护自己和身边人的能力。

她看向窗外苍翠的、陌生的山岭,眼神渐渐变得坚定。

旅途尚未结束,风波已初现端倪。

而这,或许只是开始。

“走吧。”她放下水囊,对车外的赵铁道。

马车再次启动,向着更南的方向,向着那片笼罩在传闻与烽烟中的土地,坚定不移地驶去。

尹明毓靠在车壁上,闭上眼,脑海里开始飞速盘算:到了钦州,首先需要了解什么?如何最快地适应环境?如何与谢景明这个“合作者”在新的局面下相处?又该如何在可能的动荡中,找到自己新的“舒适区”?

问题很多,没有答案。

但不知为何,她心中除了隐约的紧绷,竟也生出一丝久违的、面对挑战的兴奋感。

咸鱼入海,是沉是浮,是随波逐流还是乘风破浪,终究要看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