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夫君归来,瓜田李下(1/2)
岭南的暑气仿佛还黏在官袍上,谢景明踏进谢府大门时,肩背挺得笔直,眉宇间却压着一层挥不去的倦色。
三年外放,他走时是盛夏,归来已是又一个盛夏。府门前的石狮子依旧威严,青石板路被晒得发白,蝉鸣声撕心裂肺地扯着——一切都熟悉得让人恍惚。
“大人回府——”
门房的声音带着刻意压制的激动,一路向内传去。谢景明脚步未停,径直往内院走。按规矩,他该先去拜见老夫人,但不知怎的,脚下方向却偏了些许。
他想先看看,他不在的这三年,这座府邸被尹明毓经营成了什么模样。
穿过垂花门,最先入眼的不是往昔规整得近乎刻板的花木,而是一架……绿意盎然的瓜棚?
谢景明脚步一顿。
那瓜棚搭在抄手游廊拐角处,藤蔓缠缠绕绕地爬满了竹架,巴掌大的叶片密密匝匝,几根嫩黄瓜从叶间垂下来,尾巴上还顶着未落的小黄花。棚下摆着一张竹制躺椅,椅上铺着靛蓝棉布垫子,旁边矮几上放着半盏未喝完的梅子饮,杯壁凝着细细的水珠。
安静。太安静了。
没有预料中仆妇匆忙来迎的脚步声,也没有人声。只有蝉鸣,和风吹过瓜叶时沙沙的轻响。
谢景明眉梢微动,目光扫过四周。庭院干净,花草虽不名贵却长得精神,角落里一丛绣球开得正盛,蓝紫粉白蓬蓬地挤作一团。石阶上没有落叶,廊下栏杆一尘不染——井井有条,却又透着一股……悠闲自在的气息。
这和他预想中的任何场景都对不上。
“父亲!”
清脆的童音从身后传来。谢景明转身,看见一个穿着天青色夏衫的小少年从月洞门那头跑来,额发被汗水濡湿,脸蛋红扑扑的,眼睛亮得像淬了星子。
是谢策。
谢景明几乎要认不出来了。三年前那个瘦瘦小小、总爱躲在他身后拽他衣角的孩子,如今长高了一大截,身形虽然还是孩童的纤细,却透着股健康的活力。他跑过来的步子又稳又快,到跟前刹住脚,仰头看他时,笑容大大地咧开,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父亲!您真的回来了!”
谢策的声音里有毫不掩饰的欢喜,伸手就要来拉他的袖子,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又缩回手,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儿子给父亲请安。”
谢景明看着他,心头那层倦意忽然就散了些。他伸手,按在谢策肩上:“起来。长高了。”
“母亲说我今年长了三寸呢!”谢策立刻又活泼起来,眼睛往瓜棚那边瞟了瞟,压低声音,“父亲,您别怪母亲,她不知道您今日到——前几日庄子上送来的账目有些问题,她晨起看了半晌,说是头疼,要歇歇眼睛……”
话没说完,瓜棚那边传来一声轻微的、满足的喟叹。
谢景明抬眼望去。
竹躺椅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尹明毓侧躺在那里,一袭淡青色家常夏衫,袖子松松挽到手肘,露出截白皙的小臂。她一条腿曲着,另一条随意搭在椅沿,右手握着一柄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扇子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闭着的眼睛。
她像是真的睡着了,呼吸匀长,胸脯微微起伏。躺椅旁的矮几上,那半盏梅子饮的杯壁上,水珠滑下来,在木几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谢策立刻捂住嘴,眼睛瞪得圆圆的,冲谢景明拼命摇头,口型在说:“别吵醒母亲……”
谢景明站在那里,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三年来,他接到过无数封家书。老夫人的信里写府中诸事平顺,尹明毓“虽不甚勤勉,却也未出大错”;管事的汇报中提及夫人理事“另有一套章法,府中用度竟省下两成”;偶尔夹杂着尹明毓自己写的——那些信往往只有半页纸,内容千篇一律:“府中安好,策儿长高,黄瓜丰收,勿念。”
他以为“黄瓜丰收”只是句敷衍的玩笑话。
原来不是。
是真的有一架黄瓜,在她院子里长得这样好。而她,就在这黄瓜棚下,在他归家的第一日,睡着了。
“咳。”
一声轻咳从游廊那头传来。谢景明转头,看见兰时端着个托盘站在那里,脸上表情有些微妙,像是想笑又强行忍住。
“大人。”兰时快步上前,将托盘放在矮几上,声音压得低低的,“夫人晨起看了两个时辰账本,说是眼花,要出来歇歇……不想就睡过去了。”
托盘里是一碟冰镇过的西瓜,切得大小均匀,红瓤黑籽,冒着丝丝凉气。
谢景明看了眼那瓜,又看了眼躺椅上毫无知觉的人,最后看向谢策:“你母亲……平日都这样?”
谢策眨眨眼,很认真地想了想:“母亲说,天热的时候,人就该像瓜藤一样,找个阴凉地方待着,少动弹,保元气。”他指了指瓜棚,“您看,黄瓜就是这样才结得多。”
谢景明:“……”
“大人,”兰时适时开口,“老夫人那边已经知道您回来了,请您过去说话。夫人这里……奴婢稍后叫醒她?”
谢景明沉默片刻,摆摆手:“让她睡吧。”
他转身要走,脚步又顿住,回头看了眼那架绿意盎然的瓜棚,以及棚下睡得毫无形象可言的女子,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父亲,”谢策跟在他身边,小嘴不停,“您看见那边那丛绣球了吗?母亲说颜色太杂了,要分株,等秋天移栽。还有东墙根下,母亲让人种了薄荷和紫苏,说夏日煮饮子用。上个月池塘里的荷花开了,母亲带我去摘莲蓬,莲子可甜了……”
孩子的声音清脆雀跃,每一句话里都带着“母亲说”。谢景明听着,目光扫过庭院的每一处角落——那些看似随意却透着生机的布置,那些不属于谢府传统审美的花草,那些细碎的、活泛的生活痕迹。
和他离京时那座严谨到近乎冰冷的侯府,已经不一样了。
寿安堂里,檀香袅袅。
谢景明给老夫人行过大礼,被让到下手椅上坐下。老夫人满头银丝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比三年前清减了些,精神却还好。她端着茶盏,慢慢刮着浮沫,目光在孙子脸上停留许久。
“瘦了,也黑了。”老夫人放下茶盏,“岭南苦热,难为你了。”
“孙儿不敢言苦。”谢景明垂眸,“祖母身体可好?”
“老样子。”老夫人语气平淡,“有你媳妇在,府里诸事倒也不必我操心。”
这话说得颇有深意。谢景明抬眼看她:“孙儿一路进来,见府中气象与往日不同。”
“是不一样了。”老夫人脸上没什么表情,“你那个媳妇——起初我也当她是个惫懒的,管家理事推三阻四,教养孩子也漫不经心。可这三年下来……”她顿了顿,像是找不到合适的词,“府里没出过乱子,用度省了,下人各司其职。策儿被她带得,性子开朗许多,身子也健壮了。”
谢景明安静听着。
“她是真不管事。”老夫人忽然笑了笑,那笑容有些复杂,“定下章程,分派好人,她就撒手。底下人按章办事,出不了大错,她也乐得清闲。我原以为这般松散要生事端,谁知竟比从前严苛管束时还要顺当。”
“祖母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老夫人看着他,“你这个媳妇,要么是真糊涂,要么是……”她没说完,转而道,“你既回来了,府里的事自然该交还给你。不过她那套章程,你若觉得可用,不妨留着。”
这话已经是极高的认可了。谢景明心中微动,应了声是。
又说了些岭南任上的事,老夫人露出倦色,谢景明便告退出来。走到廊下,他顿了顿,方向一转,还是往自己院子走去。
他想看看,尹明毓醒了没有。
瓜棚下的躺椅空了。
蒲扇搁在矮几上,旁边那碟冰西瓜少了两块。谢景明正要往屋里走,却听见西厢那边传来动静。
他循声过去,透过半开的支摘窗,看见尹明毓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账本,手里握着笔,正侧头和兰时说话。
“……庄头说今年雨水多,靠河的那十几亩秧苗淹了,要补种些晚稻。我说晚稻收成差,不如改种荞麦——荞麦生长期短,中秋前后就能收,赶上冬小麦播种前还能再收一茬。”
兰时有些犹豫:“可咱们府上向来不种荞麦……”
“谁规定了非得种什么?”尹明毓笔杆在指尖转了转,“账上记着,那十几亩地往年收成也就将就,索性试一年。荞麦面做烙饼不错,收成了先往府里送些,剩下的让庄头看着卖。”
她说话时语气随意,笔下却没停,在账本某页批了一行小字。侧脸被窗外透进的光勾勒出柔和的线条,睫毛垂着,神情专注——和方才在瓜棚下呼呼大睡的模样判若两人。
谢景明站在窗外,没有出声。
他看着她批完那页账,合上册子,伸了个懒腰,肩颈拉出一道舒展的弧度。然后她站起身,走到窗边,伸手去够窗台上一个小陶罐。
罐子里是晒干的薄荷叶。她捏了一小撮放进茶壶,提起旁边小火炉上坐着的水壶,冲水。热气蒸腾起来,薄荷的清冽香气漫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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