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懒人章程与薄荷糖(2/2)

他又翻开“用度定例”。

这一本更细。府中每月的例行开销——米面粮油、炭火灯烛、四季衣裳、节庆赏赐——全都定了额度。额度之内,管事可以自行支取,额度之外,则需另行请示。每一项开支后面都附有市价参考,防止采买虚报。

谢景明注意到,这定例并非一成不变。旁边用小字批注着:“今岁炭价涨两成,额度相应上调”、“东街布庄新到江南细棉,价廉物美,可优先采买”。

每一处调整,都有理有据。

他合上册子,沉默良久。

这三年,他以为尹明毓只是“没出大错”,只是“勉强维持”。如今看来,她何止是维持——她是用自己那套“懒人办法”,将这座百年侯府,打理得焕然一新。

不是靠严刑峻法,不是靠事必躬亲,而是靠一套聪明的章程,和知人善任的眼光。

“大人,”兰时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可要奴婢解说?”

谢景明转过身:“这些章程,都是夫人自己想的?”

“大多是。”兰时点头,“夫人说,她最怕麻烦,所以就得想法子让自己省事。定下规矩,大家都按规矩来,就省了日日操心。”

“府里的人都服?”

“起初也有不服的。”兰时实话实说,“尤其是几位老管事,觉得夫人年轻,又是庶女出身,不配管他们。后来夫人当着所有人的面,把章程一条条讲明白,又说‘有本事你们找出更好的法子,我立刻改’。结果没人找得出,只能按着章程来。”

兰时顿了顿,眼里带了笑:“后来大家发现,按章程办事,活儿没少干,却清爽多了。该谁的责任谁担着,该谁的功劳谁也抢不走。如今三年下来,都习惯了。”

谢景明走到书案前,看着案头那罐薄荷。翠绿的叶子舒展着,散发着清凉的香气。

他想起尹明毓昨日在窗边冲薄荷茶的模样,想起她说“我命好”时的笑容。

那不是侥幸,不是敷衍。

那是真正的,洞明世事后的从容。

“账簿呢?”他问,“我能看看吗?”

“当然。”兰时从柜子里取出最近一年的账簿,双手奉上。

谢景明翻开。账目记得清清楚楚,收入支出一目了然。他注意到,这三年府中的结余,竟比他在时多了近三成。

“这些省下的银子……”

“夫人说了,府里又不缺钱,省下来也是放着。”兰时道,“不如拿出一部分,给下人们添些实惠。所以每年节庆,赏钱比往年厚三成。遇上家里有难处的,夫人也会额外开恩。”

谢景明合上账簿,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府里的下人见了尹明毓,态度里不仅有恭敬,还有种发自内心的信服。

她给了他们清晰的规矩,也给了他们应得的尊重。

这比任何高压管束,都要有效得多。

“大人,”兰时小心翼翼地问,“您……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谢景明摇摇头:“没有了。你去忙吧,我在这儿坐会儿。”

兰时行了礼,退下了。

书房里安静下来。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照得空气中微尘浮动。谢景明在书案后坐下,手指抚过那些册子平整的封皮。

三年。

他错过了三年。

但也许,还不算太晚。

晚膳时分,谢景明准时回了内院。

花厅里已经摆好了饭,四菜一汤,都是清爽的夏日菜色。尹明毓和谢策已经在桌边等着了。

“父亲!”谢策眼睛一亮,“先生的事,您跟祖母说好了吗?”

“说好了。”谢景明坐下,“明日我就去请那两位先生。”

“太好了!”孩子兴奋得脸都红了,“周先生和陆先生,我都能跟着学吗?”

“自然。”

谢策高兴得差点跳起来,被尹明毓按住了:“好好吃饭。学问要一点点来,急不得。”

“我知道!”谢策扒了口饭,又忍不住问,“父亲,岭南真有比人还高的芭蕉叶吗?真有会说话的鹦鹉吗?”

谢景明难得有耐心,一一答了。饭桌上气氛融洽,比昨日更自然些。

用完膳,谢策照例被嬷嬷带去洗漱。花厅里又只剩两人。

丫鬟上了消食茶,是山楂配薄荷,酸甜清凉。尹明毓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着。

“账簿和章程,我都看了。”谢景明忽然开口。

尹明毓抬眼:“哦。可有不明白的?”

“没有。”谢景明看着她,“你做得很好。”

这夸奖来得突然,尹明毓愣了愣,随即笑了:“分内的事,应该的。”

“不是应该。”谢景明摇头,“很多人都做不到。”

他顿了顿,又问:“那些章程,你是怎么想出来的?”

尹明毓想了想:“其实很简单。我就是想,如果我是底下做事的人,我希望上头怎么管我?无非就是三样:让我知道该做什么,给我做事的权力,然后按结果赏罚分明。”

她放下杯子,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管事的人也一样。给他们定好规矩,教会他们方法,剩下的就让他们自己去闯。闯好了有赏,闯坏了……只要不是故意犯错,也给改正的机会。”

她说得轻描淡写,谢景明却听出了其中的智慧。

知人,善任,明责,授权。

这八个字说来容易,做起来难。多少自诩精明的人,最后都败在事事插手、疑人不用上。

而尹明毓,一个看似惫懒的庶女,却做到了。

“你……”谢景明看着她,“在尹家时,也是这样?”

尹明毓笑了,那笑容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尹家,我是个庶女。庶女的本分,就是听话,少惹事,别给嫡母添麻烦。”

她没有再说下去,但谢景明听懂了。

在尹家,她没有施展的空间,只能收敛锋芒,做个“懂事”的庶女。嫁到谢家,虽然是替嫁,虽然是继室,却意外地给了她一片天地。

而她,用自己独特的方式,把这片天地经营得有声有色。

“以后,”谢景明缓缓开口,“府里的事,还按你的章程来。”

尹明毓挑眉:“您不打算改改?”

“不必改。”谢景明道,“好的东西,就该留着。”

他说得认真,尹明毓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成。那对牌我就不交了,反正您也用不着。每月我让人把总账给您过目,大事还是您做主,小事我就按章程办了。”

这是要把管家权彻底坐实了。

谢景明却没有半点不悦,反而点点头:“好。”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茶凉了,夜色也深了。谢景明起身要回东厢,走到门口时,尹明毓叫住了他。

“对了,”她从袖中掏出一个小纸包,递过来,“这个给您。”

谢景明接过,打开一看,是几颗浅绿色的糖块,散发着薄荷的清香。

“薄荷糖。”尹明毓解释,“我闲来无事做的。夏日暑气重,含一颗清凉提神。您若是衙门里困了,可以吃一颗。”

纸包还带着她袖中的余温。谢景明握在手里,忽然觉得掌心有些发烫。

“多谢。”他听见自己说。

尹明毓摆摆手:“小事。”

她转身往内室去了。谢景明站在门口,看着她消失在屏风后,这才握紧纸包,往东厢走去。

廊下灯笼已经点起,昏黄的光晕染开一片温暖。夜风拂过,带来隐约的薄荷香。

谢景明剥了一颗糖放进嘴里。

清凉的甜意在舌尖化开,一直蔓延到心底。

(第六十二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