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流言起时(1/2)

尹文柏离京那日,天空阴沉沉的,飘着细细的雨丝。

马车驶出城门时,他掀开车帘,回头望了一眼烟雨朦胧中的京城轮廓,脸色依旧铁青。车厢里还放着一个锦盒,里头是那对翡翠镯子——尹明毓让人原封不动退回来的。

“不识抬举。”他咬牙低骂。

随行的管事小心翼翼道:“大爷,这事……就这么算了?”

“算了?”尹文柏冷笑,“她尹明毓攀上高枝,连娘家都不认了,我还能如何?总不能真去谢府闹。”

管事犹豫道:“可家里那边……老太太和大奶奶还等着信儿呢。”

尹文柏沉默片刻,眼里闪过一丝阴郁:“你找人,把话传出去。就说谢府那位新夫人,如今眼睛长在头顶上,连娘家兄长上门都不见,还说什么‘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管事一惊:“这……这话传出去,怕是对姑奶奶名声不好。”

“她都不顾尹家了,我还顾她的名声?”尹文柏放下车帘,声音冷硬,“照我说的做。传得越广越好。我倒要看看,一个不孝不悌的名声压下来,她还能不能坐稳谢家主母的位置。”

马车碾过湿漉漉的官道,渐行渐远。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把京城的街巷洗得发亮。有些话,却像这雨水渗进砖缝一样,悄无声息地渗进了某些角落。

三日后,寿安堂。

老夫人捻着佛珠,闭目听谢忠回话。屋里很静,只有檀香袅袅升起,和窗外淅沥的雨声。

“这么说,尹家那位舅爷,是怒气冲冲走的?”老夫人缓缓睁开眼。

谢忠垂首:“是。门房说,尹家舅爷走时脸色很不好看,连句告辞的话都没留。”

“夫人呢?她怎么说?”

“夫人只吩咐收拾花厅,别的什么都没说。”谢忠顿了顿,压低声音,“不过这几日,外头……有些闲话。”

老夫人手指一顿:“什么闲话?”

谢忠面露难色:“都是些市井传言,说夫人……说夫人不认娘家,连兄长上门都不肯见。还说夫人说了什么‘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气走了尹家人。”

佛珠在老夫人指间停住。她沉默良久,才道:“这些话,从哪儿传出来的?”

“还不清楚。但传得挺快,已经有好几家的下人在议论了。”

老夫人不说话了。她看着窗外连绵的雨幕,眉头微微蹙起。

尹明毓管家这三年,她冷眼瞧着,虽说行事懒散了些,却从没出过大错。对尹家,她也知道些——当初是尹家硬塞过来的庶女,嫁过来后除了年节礼数周全,平日并不见多亲近娘家。

如今突然闹出这种传言……

“去请夫人过来。”老夫人吩咐。

尹明毓到寿安堂时,雨势渐小,天色却更阴沉了。

她穿着家常的藕荷色衫子,发髻简单绾着,神色平静如常。给老夫人行过礼,在下首坐下。

“这几日天气不好,你身子可还爽利?”老夫人语气平淡,像寻常闲话。

“劳祖母挂心,一切都好。”尹明毓垂眸答。

老夫人看着她,缓缓道:“前几日,尹家舅爷来过了?”

“是。”尹明毓抬起头,“堂兄来京城办事,顺道来看看我。”

“哦?”老夫人拨动着佛珠,“听说……你们兄妹闹得不太愉快?”

花厅里静了片刻。尹明毓能感觉到,老夫人看似平静的目光里,带着审视。

她轻轻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该来的,总会来。

“算不上不愉快。”尹明毓语气平和,“只是有些话,说不到一处去。”

“什么话?”

尹明毓沉默片刻,才道:“堂兄想让我在夫君面前说说情,给尹家行些方便。我拒了。”

她说得直白。老夫人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恢复平静:“你拒了?”

“是。”尹明毓迎上老夫人的目光,“孙媳愚钝,却也知道,朝廷有朝廷的法度,官员有官员的操守。夫君在户部任职,管的是天下钱粮,若因私废公,便是辜负皇恩,也辜负了谢家的门风。”

她说得不快,字字清晰:“尹家若有难处,情理之内,孙媳愿意周济。可若要让夫君以权谋私,孙媳……不敢,也不能。”

老夫人静静看着她,看了很久。佛珠在她指间缓缓转动,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窗外雨声潺潺。

许久,老夫人才道:“你可知,外头如今在传什么?”

“孙媳略有耳闻。”尹明毓面色不变,“无非是些不认娘家、不孝不悌的话。”

“你不怕?”

“怕。”尹明毓诚实道,“但比起怕这些流言,孙媳更怕做了不该做的事,连累谢家,连累夫君。”

她说这话时,眼神清澈坦荡,没有半分躲闪。

老夫人忽然想起三年前,尹明毓刚嫁过来时的模样。那时她也是这样,看似温顺,骨子里却有种说不出的韧劲。敬茶时主动让出抚养权,管家时定下那些“懒人章程”,桩桩件件,都透着与众不同的清醒。

如今看来,这份清醒,从未变过。

“你……”老夫人顿了顿,“当初嫁入谢家,并非自愿。心里可怨过尹家?”

这问题问得突然。尹明毓愣了愣,随即笑了:“说一点不怨,那是假话。但如今想来,或许这就是命数。若没有当初,也没有今日的我。”

她说得坦然。怨过,但放下了。不纠缠过去,只看着眼前。

老夫人看着她脸上的笑容,忽然觉得,自己似乎从未真正了解过这个孙媳。

“那些流言,”她缓缓道,“你打算如何处置?”

“清者自清。”尹明毓轻声道,“孙媳行得正坐得端,不怕人说。时间久了,真相自明。”

“若是……时间久了,流言却愈演愈烈呢?”

尹明毓沉默片刻,抬眼看向老夫人:“那孙媳相信,祖母,还有夫君,会还孙媳一个公道。”

这话说得巧妙。既表明了自己的态度,又把信任给了老夫人和谢景明。

老夫人看着她,许久,才摆摆手:“罢了。你既心里有数,便去吧。只是记着,谢家的门楣,容不得半点污损。”

“孙媳明白。”

尹明毓起身行礼,退了出去。

她走出寿安堂时,雨刚好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漏下几缕微光,照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泛起粼粼的光。

兰时撑伞等在廊下,见她出来,忙迎上前:“夫人……”

“没事。”尹明毓接过伞,“回去吧。”

主仆二人沿着回廊慢慢走。雨后的空气清新湿润,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

“夫人,”兰时低声道,“外头那些话,传得越来越难听了。有些甚至说……说您当初能嫁入谢家,是使了手段,如今攀上高枝,便翻脸不认人。”

尹明毓脚步未停:“随他们说去。”

“可是……”

“兰时。”尹明毓停下脚步,转头看她,“你记着,这世上最难堵的,就是人的嘴。你越在意,他们说得越起劲。你不理,他们觉得无趣,自然就散了。”

她说得平静,兰时却红了眼眶:“奴婢只是替您委屈……”

“我不委屈。”尹明毓笑了笑,“走吧,回去给你做杏仁酪吃。昨儿不是说想吃了?”

她说着,继续往前走。背影挺直,脚步稳当。

兰时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家夫人好像……真的不在乎。

不是装的,是真的不在乎。

又过了两日,流言非但没散,反而传得更盛了。

这日午后,金娘子来府里对账,顺便带了外头的消息。

“夫人,奴婢今日去铺子里,听见几个官家婆子在议论……”金娘子欲言又止。

“议论我?”尹明毓正在看账本,头也不抬。

“是。”金娘子压低声音,“说得可难听了。还说……还说谢大人娶了您,真是倒了霉,摊上这么个不省心的岳家。”

尹明毓翻账本的手顿了顿,终于抬起头:“还有呢?”

“还有的说,您这般行事,怕是谢家迟早要休妻……”金娘子声音越来越小,“奴婢气不过,辩了两句,她们反倒说奴婢是您的人,自然帮您说话。”

尹明毓合上账本,沉默良久。

“夫人,”金娘子小心翼翼道,“要不……咱们想想办法?总不能任由他们胡说。”

“想什么办法?”尹明毓反问,“挨家挨户去解释?还是把传闲话的人都抓起来?”

金娘子语塞。

“由他们说吧。”尹明毓起身走到窗边,“我倒要看看,他们能说出什么花样来。”

她看着窗外。雨彻底停了,阳光破云而出,照得庭院里一片亮堂。瓜棚的叶子被雨水洗得碧绿,几根新结的小黄瓜顶着黄花,鲜嫩可爱。

“金娘子,”她忽然问,“铺子这个月的生意如何?”

金娘子愣了愣,忙道:“比上个月好了两成。您说的那个‘买三送一’的法子,挺管用。”

“那就好。”尹明毓笑了笑,“生意好就行。其他的,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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