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深谭(1/2)

三皇子的病,成了悬在朝堂上的一把刀。

人醒了,却痴痴傻傻的,认不得父母,也说不出完整的话。太医院正换了三个,药方开了几十副,针也扎了,灸也用了,就是不见好。陛下罢朝七日,再上朝时,两鬓都白了。

朝堂上的气氛,压抑得像暴雨前的闷热。没人敢高声说话,连咳嗽都憋着。奏事的大臣个个低着头,言简意赅,生怕多说一个字,就触了陛下的逆鳞。

谢景明站在文官队列的前排,眼观鼻,鼻观心。他能感觉到,有几道目光似有似无地落在他身上——探究的,审视的,甚至带着一丝幸灾乐祸的。

散了朝,几个平日走得近的同僚围上来,低声议论。

“听说三殿下昨日又发狂了,砸了寝殿一半的瓷器。”兵部侍郎摇头叹息,“好好一个孩子,怎么就……”

“太医说是迷香伤了脑子。”另一人道,“可那香是哪儿来的?查了半个月了,一点头绪都没有。”

“宫里的事,谁知道呢。”有人瞥了谢景明一眼,意有所指,“倒是谢尚书,之前三殿下选伴读,府上公子是头一份。如今这境况……可惜了。”

谢景明神色不变,只淡淡道:“皇子安康要紧,旁的都无关紧要。”

众人讪讪。又说了几句闲话,各自散了。

谢景明往宫外走,步履平稳。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袖中的手攥得有多紧。

这半个月,他暗中查访江南盐税旧案,却发现处处碰壁。当年的账册在户部库房里“不翼而飞”,几个经手的老吏要么告老还乡,要么“突发急病”。就连那个从江南送信来的“故人”,也再没出现过。

线索,全断了。

走到宫门口时,定国公府的马车候在那里。车帘掀开一角,定国公朝他微微点头。

谢景明会意,上了自己的马车,吩咐车夫:“跟着定国公的车。”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穿过几条街巷,最后停在一处僻静的茶楼后门。谢景明下车,跟着定国公府的管事上了二楼雅间。

定国公已经在等着了。这位朝中元老年过六旬,精神却矍铄,一双眼睛锐利如鹰。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谢景明依言坐下。管事退出去,关好了门。

“江南的事,查得如何了?”定国公开门见山。

“断了。”谢景明也不隐瞒,“所有线索都断了。当年的账册、经手的人,要么没了,要么死了。”

定国公沉默片刻,缓缓道:“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有人不想让这案子再查下去。”谢景明顿了顿,“而且这个人,手眼通天。”

“岂止是手眼通天。”定国公冷笑,“能在户部库房动手脚,能灭十余年老吏的口,能让刑部大牢里的孙德海‘暴毙’……这样的人,满朝上下,不超过三个。”

谢景明心一沉。他其实也猜到了,只是不愿深想。

“国公爷认为,是哪一位?”

“不好说。”定国公摇头,“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你查江南案,动了太多人的利益。周敏倒了,他背后的那些人还没倒。如今三皇子又出了事,朝局动荡,正是他们反扑的好时机。”

“下官不明白。”谢景明抬眼,“三皇子之事,与江南案有何关联?”

“表面上看没有。”定国公端起茶盏,却不喝,只是摩挲着杯壁,“可你想想,三皇子若康健,顺利选伴读,入主东宫便指日可待。到时候,朝中格局必有一番新气象。有些人……是不愿看到这气象的。”

这话说得隐晦,可谢景明听懂了。

三皇子是嫡子,母族是皇后娘家,在朝中根基深厚。他若为储君,眼下把持朝政的某些势力,必然失势。所以三皇子病得蹊跷,病得“及时”。

“那江南旧案翻出来……”

“敲山震虎。”定国公放下茶盏,“也是投石问路。看看陛下对你,到底有多信任。”

谢景明背脊发凉。

他忽然明白了。都察院查顾采薇的夫君,查十年前的一桩旧案,不是真要定谁的罪,而是做给陛下看,做给满朝文武看——看啊,谢景明查的江南案,扯出萝卜带出泥,连累无辜了。

这是在败坏他的名声,动摇他的根基。

“国公爷,”谢景明深吸一口气,“下官该如何应对?”

定国公看着他,许久,才道:“两条路。一是继续查,但风险极大,可能查不出结果,反而把自己搭进去。二是……暂且收手。”

“收手?”

“对。”定国公点头,“江南案的主犯周敏已伏法,孙德海已死。陛下要的交代,你已经给了。至于更深的水……不蹚也罢。”

谢景明沉默了。

他知道定国公说得有理。明哲保身,是官场常态。可他心里那股气,咽不下去。

江南案牵扯了多少百姓?那些被贪墨的银两,是多少人家的血汗?周敏倒了,可那些真正的大鱼,还逍遥法外。

“国公爷,”他缓缓道,“若下官选第一条路呢?”

定国公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但更多的是担忧:“那你就要做好准备了。接下来,可能会有更多的‘意外’,更多的‘巧合’。你在明,他们在暗,防不胜防。”

“下官明白了。”谢景明起身,深深一揖,“多谢国公爷指点。”

“不必谢我。”定国公摆摆手,“我只是不想看着朝中少一个敢做事的人。不过景明啊,”他顿了顿,“你要记住,官场上,光有正气不够,还得有智慧。有时候,退一步,是为了进两步。”

“下官谨记。”

从茶楼出来,天色又阴了。春日的天,孩儿的脸,说变就变。

谢景明上了马车,闭目养神。脑子里却乱糟糟的,定国公的话,江南的线索,三皇子的病,顾家的案子……搅成一团。

马车忽然停了。

“老爷,前头堵住了。”车夫在外头道。

谢景明掀开车帘。是都察院的衙役,押着几个人往大牢方向去。其中一个,他看着眼熟——是顾采薇的夫君,顾文清。

顾文清穿着半旧的青色官服,头发有些散乱,但背脊挺得笔直。他似乎感觉到了谢景明的目光,转过头来,两人对视了一眼。

那眼神里有疲惫,有无奈,却没有惊慌。

谢景明放下车帘,对车夫道:“绕路。”

马车调转方向。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

谢景明靠在车壁上,心中那团乱麻,忽然有了头绪。

他不能退。

至少现在不能。

顾文清还在牢里,那些盯着谢家的人还在暗处。他若退了,那些人只会得寸进尺。

回到府中,天色已晚。

谢景明直接去了书房。刘先生已经在等着了,见他进来,忙迎上前:“老爷,顾家那边……”

“我都看见了。”谢景明摆摆手,“顾文清情况如何?”

“都察院审了两轮,没问出什么。账目是清的,当年盐税入库出库的文书也齐全。”刘先生低声道,“但都察院不放人,说是还要‘详查’。”

“这是在拖。”谢景明冷笑,“拖到陛下对我不满,拖到朝中议论纷纷。”

“那咱们……”

“你去找一个人。”谢景明从书案抽屉里取出一张纸,写了几个字,“去这个地方,找一个姓方的老先生。他当年在户部管过十年账册,江南盐税旧案,他应该记得些东西。”

刘先生接过纸,看了眼上面的地址,有些犹豫:“老爷,这位方老先生……听说脾气古怪,不见外人。”

“你就说,是谢景明请他出山,为江南百姓讨个公道。”谢景明顿了顿,“他若问起,就说……就说他的儿子方远,当年在江南任知县,死于任上,死因蹊跷。”

刘先生一惊:“老爷,您怎么知道……”

“我查过。”谢景明眼神深邃,“当年江南盐税案后,一批官员或贬或死。方远就是其中之一。方老先生为此辞官归隐,发誓再不涉朝堂事。”

“那他会帮咱们吗?”

“试试吧。”谢景明看向窗外,“这是最后的线索了。”

“是。”刘先生将纸仔细收好,转身要走。

“等等。”谢景明叫住他,“小心些,别让人盯上。”

“老爷放心。”

刘先生走后,书房里又只剩谢景明一人。烛火跳动,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长长的。

他忽然觉得很累。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