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新岁伊始(2/2)
“岭南节度使的奏本,陛下批了。”谢景明声音平稳,“着吏部、户部、兵部各遣一员,组成巡察使团,赴岭南巡查田亩、安抚俚僚、整顿边储。正使定了户部侍郎刘大人,我为副使之一,协理民政安抚及部分军需统筹事宜。”
到底还是来了。尹明毓心里反而一定。
“旨意何时下?何时动身?”
“旨意大约出了正月就会明发。动身……最迟二月中。使团先南下江宁,再转道赴岭南,行程不短,需早做准备。”
“侯爷这一去,要多久?”
“巡察事毕,至少需半年。若陛下另有安排,或地方情势复杂,滞留更久亦有可能。”谢景明看着她,“我离京后,府中诸事,便要托付于你了。母亲那里,我会去说。祖母和父亲那边,也需你去周全。”
这是正式的托付了。比昨晚雪夜下的交谈,更加具体和沉重。
尹明毓沉默片刻,问:“侯爷需要我做些什么?”
“首先,稳住府中。”谢景明条理清晰,“母亲身体尚可,但精力不济,大事上你需多担待。祖母和父亲那里,日常请安问询不可疏忽,若有要事,及时禀报。二房三房,如今二叔识趣,三叔暂不足虑,但需留意。旁支族人,礼数周全即可,不必过密。”
尹明毓点头,这些都在预料之中。
“其次,照看好策儿。他的学业、身体、乃至日后交游,你需多费心。我已与他的先生谈过,先生会尽心。但为人处世之道,还需你引导。”谢景明语气郑重,“我不求他少年显达,但求他明事理,有担当,平安康健。”
“我明白。”尹明毓应道。这本来也是她的责任。
“最后,”谢景明顿了顿,“照看好你自己。府中庶务,能放则放,不必事必躬亲,累坏了身子。若有难决之事,或有人为难,可去信与我,或……直接去找父亲。我给你留了几个可靠的人,外院的事,他们会帮你盯着。”
他考虑得很周全。尹明毓心里那点因为突如其来重任而产生的细微慌乱,慢慢平复下来。
“侯爷放心。”她抬眸,目光清亮,“你在外为国事奔波,我在内,必会守好家门,教养好孩子,不让侯爷有后顾之忧。”
这话她说得认真,没有半分玩笑或推诿。
谢景明凝视着她,眼中情绪翻涌,最终化为一片深沉的温和。他忽然伸出手,轻轻握了握她放在膝上的手,一触即分。
“多谢。”他低声道。
手心残留的温度让尹明毓微怔,随即笑了笑:“侯爷客气了,分内之事。”
两人一时无言,却有种奇异的默契在空气中流淌。
“对了,”谢景明想起什么,“我离京后,你的‘绩效赏’新规,可继续推行,但需把握好度,莫要引起太大反弹。府中旧例,能不改则不改,若觉不妥,可先与母亲、周嬷嬷商议,徐徐图之。”
这是经验之谈,也是保护。尹明毓记下:“我晓得分寸。”
正事谈完,气氛松弛下来。谢景明看了看窗外阳光:“下午若无事,我带策儿去趟京郊的跑马场?他念叨了几次想学骑马,今日天气尚可,可以先看看小马驹。”
这显然是为了在离京前多陪陪孩子。
“好啊。”尹明毓道,“等他睡醒便去。我也去瞧瞧。”
午后,阳光正好。一家三口坐了马车出城。跑马场是谢家私产,冬日里虽不跑马,但养着不少温顺的小马驹。谢策兴奋极了,在谢景明的看护下,战战兢兢又满怀欢喜地摸了一匹枣红色小马的鬃毛,还尝试着被抱上马背坐了一会儿,小脸激动得通红。
尹明毓裹着斗篷站在一旁,看着阳光下那父子俩互动的情景,谢景明耐心地讲解,谢策专注地听,不时发出清脆的笑声。这幅画面,温暖得让人心头发软。
她忽然真切地意识到,这个“家”,不再仅仅是她暂时栖身、需要应付的场所。这里有她需要照顾的孩子,有即将远行、托付重任给她的“合作伙伴”,还有她一点点经营起来的、属于自己的立足之地。
风吹过,带来寒意,也吹动她的斗篷。
她拢了拢衣襟,目光却依然落在那父子二人身上,唇角不自觉地微微扬起。
或许,这就是所谓“责任”的另一种模样。不是沉重的负担,而是联结彼此的纽带,是让你愿意为之付出、也从中获得温暖和力量的东西。
夕阳西下时,他们才返回城中。
马车里,玩累了的谢策靠在尹明毓怀里睡着了。谢景明看着窗外流动的街景,忽然道:“今日在跑马场,我见你笑了。”
尹明毓一愣。
“笑得挺好看。”谢景明转过头,看着她,眼里有淡淡的笑意,“以后可以多笑笑。”
尹明毓耳根微热,别开眼:“侯爷什么时候也学会油嘴滑舌了。”
谢景明低笑一声,没再说什么。
马车辘辘,驶向暮色中的侯府。
新的一年,就这样开始了。带着团聚的温馨,也带着即将分离的预兆,更带着对未来的不确定与隐隐的期待。
尹明毓低头看着谢策熟睡的小脸,又抬眼看了看对面闭目养神的谢景明。
前路如何,尚未可知。
但她知道,自己已不再是刚穿越来时,那个只想关起门来混吃等死的尹明毓了。
风来了,那就迎着风,看看自己能走多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