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茶楼暗语(1/2)

城南“听雨轩”茶楼,地段不算顶好,胜在清静雅致。后院特意引了活水,垒石为景,几丛修竹掩映着几间独立的精舍,是私下谈事的好去处。这茶楼明面上的东家是个低调的秀才,实际却是尹明毓生母留下的嫁妆产业之一,一直由金娘子暗中打理,京中少有人知它与宣威侯府的关系。

次日午后,秋阳煦暖。尹明毓乘了一顶不起眼的青布小轿,只带了兰时一人,从茶楼后门悄然而入。金娘子早已候着,亲自引她到了最里间一处名为“竹韵”的精舍。室内陈设简朴,一桌四椅,临窗可见小小一方庭院景致,竹影婆娑,泉声泠泠。

“姑娘,苏掌柜已经到了,在隔壁‘松涛’间候着。”金娘子低声道,“按您的吩咐,只说是一位姓‘尹’的夫人有笔绣样生意相商,他并未多问,但神色瞧着有些心神不宁。”

“知道了。你去请他过来吧。兰时,你在门外守着。”尹明毓在临窗的椅中坐下,面前已沏好一壶上等的庐山云雾,茶香袅袅。

不多时,脚步声响起,门被轻轻推开。苏掌柜穿着一身半旧的靛蓝绸衫,面容比上次见面时更见清减,眉宇间锁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郁色与疲惫。他进门,抬眼看见端坐窗前的尹明毓,先是一愣,随即瞳孔微缩,脸上闪过惊愕、恍然、继而是一丝难以掩饰的紧张与慌乱。

“少……少夫人?”他脱口而出,脚步停在门口,一时竟不知该进还是该退。他万万没想到,约他前来谈“绣样生意”的神秘“尹夫人”,竟是宣威侯府的少夫人!而且是在这样一处隐秘的所在。

“苏掌柜,请坐。”尹明毓抬手示意对面的座位,语气平和,听不出喜怒,“冒昧相邀,以化名相见,实有不得已之处,还请见谅。”

苏掌柜定了定神,强自压下心头翻涌的惊疑,依言坐下,姿态却比以往任何一次见面都要拘谨,双手放在膝上,微微躬身:“少夫人言重了。不知少夫人唤小人前来,有何吩咐?”他心中已是七上八下,隐隐猜到了可能与那批货有关,却又怀着一丝侥幸。

尹明毓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执起白瓷茶壶,缓缓为他面前的空杯注上七分满的茶汤。碧绿的茶芽在热水中舒展沉浮,香气愈发清冽。

“今日请苏掌柜来,并非吩咐,而是有些疑惑,想向苏掌柜请教。”她放下茶壶,抬眼看向苏掌柜,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洞彻的力度,“关于贵号中秋前交付我府上的那批杭缎,尤其是秋香、宝蓝、绛紫几个颜色。”

苏掌柜心头猛地一沉,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他脸色微微发白,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干涩:“那批货……可是有何不妥?入库时,贵府管事是验看过样品和数量的……”

“入库验收,只看当时表象,辨不得内里乾坤。”尹明毓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轻轻吹了吹浮叶,“近日府中针线房以那批料子裁制秋衣,发觉成衣之色泽、手感,与验货时所见整匹料子略有差异。色泽易晦暗,手感微涩,不复丝绸应有的莹润。我私下请了两位退了役的老行尊看过,他们皆言,问题恐在染剂配方与后整理工序之上。”

她语速平缓,字字清晰,却如重锤敲在苏掌柜心上。苏掌柜放在膝上的手不由自主地攥紧了衣料,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少夫人明鉴!”他猛地起身,深深一揖,声音带着颤抖与急切,“小人敢对天发誓,‘锦绣坊’绝无故意以次充好、欺瞒贵府之心!那批料子从江南织坊出来时,小人是亲自抽检过的,当时绝无问题!若有虚言,叫小人天打雷劈,铺子立刻关门!”

他情绪激动,不似作伪。尹明毓静静看着他,待他略平静些,才道:“苏掌柜不必起誓。我今日私下约见,而非直接问罪于铺面,便是想听一听,这‘绝无问题’的料子,为何到了我府中,便有了问题?问题究竟出在哪个环节?”

苏掌柜颓然坐回椅中,脸上血色褪尽,显出几分灰败。他双手撑住额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哑声道:“不瞒少夫人……自上次蒙侯府与少夫人搭救,渡过难关后,小人便一心想着如何回报,将这后续的供货做得尽善尽美,不敢有丝毫懈怠。那批料子,是小人特意从合作多年、信誉最好的一家‘永丰染织坊’定制的,用的是他家祖传的配方和工艺,价格也比寻常高出半成。出货前,小人确实仔细查验过,色正光润,质地紧密,绝无如今少夫人所说的问题。”

他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混杂着困惑、愤怒与后怕:“如今听少夫人所言,料子竟在制成衣裳后才显瑕疵,且是染剂与后整理出了问题……这、这若非那‘永丰坊’自砸招牌,暗中偷工减料、以劣充好,便只能是……在料子离开江南、运抵京城之后,被人动了手脚!”

“从江南到通州,再从我府中库房到针线房,环节不少。”尹明毓道,“苏掌柜可能确定,‘永丰坊’绝无问题?”

苏掌柜咬牙道:“‘永丰坊’的东家与小人父辈便有交情,这些年合作从未出过大差错。且……且那坊里专管配方和染缸的老师傅,是小人的远房表舅,最是老实本分不过。小人实在想不出他们有何理由要自毁长城。除非……”他眼神一厉,“除非他们被人收买胁迫!但小人前几日才收到江南来信,并未提及‘永丰坊’有何异动。”

“那么,运抵京城之后呢?”尹明毓追问,“通州‘隆盛货栈’接货、储存,再到运入我府中库房,这段路程,苏掌柜可能确保万无一失?”

苏掌柜眉头紧锁:“‘隆盛货栈’的赵掌柜,是小人旧识,为人可靠。且货栈与镖局有契,货品入库出库皆有严密手续。但……若有人存心算计,买通一两个环节上的小人物,趁人不备做些手脚,也非绝无可能。”他想起尹明毓提及的“制成衣裳后才显瑕疵”,这种缓慢发作的手段,倒更像是在后期接触了什么特定的东西所致。

“少夫人,”苏掌柜忽然想到什么,急声道,“可否将那有问题的料子或衣裳,给小人一小块查验?小人对染剂略知一二,或能看出些端倪。另外,小人愿立刻修书一封,以加急方式送往江南,让表舅暗中查访‘永丰坊’近期的染剂购入、用工是否有异常,以及坊中人员有无可疑行迹!”

他态度恳切,反应迅速,且提出的正是尹明毓所想。她微微颔首,从袖中取出一个早准备好的小锦囊,递给苏掌柜:“这里面是那秋香色料子的样品,以及从成衣上剪下的一小片。苏掌柜可仔细看看。”

苏掌柜双手接过,如获至宝,立刻走到窗边光线最佳处,仔细捻看、嗅闻,甚至用舌尖极小心地舔了一下那料子边缘,闭目细细品味。良久,他睁开眼,脸色更加难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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