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清风拂面(2/2)

没有破风声,没有灵力波动。刀尖以一种不可思议的稳定和精准,贴近他通红的皮肤。它并非切割,而是以一种极高的频率极细微地震颤着,如同蜜蜂振翅,又似清风拂过水面,只激起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涟漪。

我的“真视之眼”已全力开启。视野中,客人的脖颈不再是无暇的肌肤,而是变成了一个由无数细微能量脉络交织的复杂结构。那道漆黑的神纹,如同最恶毒的寄生虫,伸出无数比发丝更细的触须,与客人的生命能量、灵魂之光死死纠缠在一起。

我的刀,动了。

时而用刀尖极轻地一 “挑” ,如同绣花般,精准地切断一根深入骨髓、正在汲取骨髓精气的神性链接;时而用刀腹巧妙地一 “刮” ,将一片如同苔藓般附着在客人魂光表面的神性污秽剔除、荡涤干净;时而又手腕微抖,用上一丝 “震” 字诀的巧劲,将几个最为顽固、已经形成结节的神性聚集点震散、瓦解。

这并非毁灭性的砍杀,而是一场极致精密的“灵魂层面显微手术”。每一次下刀,都是对掌控力、洞察力和刀工最苛刻的考验。既要斩草除根,将那“毛神”的存在彻底剥离,又不能伤及宿主生命本源分毫。

刀锋过处,那漆黑的神纹被一种玄妙的力量从客人的肉身与灵魂上巧妙地“剃”了下来,化作一缕缕比夜色更浓、不断扭曲嘶嚎的黑气。这些黑气仿佛拥有卑劣的生命意识,扭曲着,试图重新钻回去,或者四散逃逸,污染周围。

但每当一缕黑气试图逃离刀锋的范围,那锈迹斑斑的刀身就会产生一股无形的、针对神性的绝对吸力,如同磁石吸铁,精准地将黑气吞噬进去。刀身上的暗红锈迹,在吞噬了这些黑气后,颜色仿佛深邃了一丝,并且向我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如同饱餐后的饕餮般的满足颤鸣。

而我与它心血相连,能清晰地感到,这丝“满足”并未消除它的“饥饿感”,只是被稍稍抚平。并且,一种新的、更尖锐的“渴望”,隐隐指向了青云城东南方向——那里,似乎有更“美味”的存在。

时间一点点流逝。

客人脖颈后的漆黑神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缩短、消失。那缕阴冷暴戾的气息也越来越弱。

终于,当剃刀的刀尖,点在那神纹最后、也是最粗壮、如同心脏般搏动、深深扎根于客人后脑玉枕穴的根源节点上时,我手腕微微一抖,气息与刀意完美融合,用了“斩神九式”中最基础,也最考验基本功的一式——

“清风拂面”。

嗤!

一声极轻微的、仿佛割断了最后一根绷紧琴弦的声响。

那团顽强的、搏动的神纹根源,瞬间僵直,然后彻底瓦解,化作最后一缕最为精纯、也最为怨毒的黑气,发出一声直达灵魂深处的无声哀鸣,被剃刀如长鲸吸水般彻底吞噬。

客人浑身猛地一颤,仿佛一个沉重的、污秽的、禁锢了他不知多久的枷锁,从灵魂最深处被彻底打碎、抽离!一种难以言喻的、久违的轻松、纯净与通透感,如同甘洌的清泉,瞬间涌遍他的四肢百骸!

他脖颈后的皮肤,虽然还残留着烫伤般的通红,但已经光滑如初,再也看不到任何诡异的纹路。只有一种虚脱般的轻松。

我收起剃刀,拿起另一块干净的湿毛巾,替他擦去脖颈上的汗水、污渍,以及一丝被逼出的、带着腥臭气的神性残留。

“好了。”

我淡淡地说了一句,转身走到水盆边,开始慢条斯理地清洗剃刀和毛巾,仿佛刚才只是完成了一次最普通的理发。

客人缓缓地、难以置信地抬起手,颤抖着摸向自己的后颈。触手一片平滑温润,只有正常皮肤的弹性和温度。那股日夜折磨他、侵蚀他、让他濒临疯狂的阴冷感、低语声和失控感,彻底消失了!

他尝试小心翼翼地运转了一下功法,原本滞涩、仿佛掺杂了砂石杂质的金丹,此刻圆转如意,熠熠生辉,甚至比被这“毛神”寄生之前更加纯净、凝练、充满活力!

狂喜、后怕、虚弱、以及对眼前之人深不可测的敬畏……种种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淹没了他。他挣扎着从椅子上站起,转身面向我,双腿一软,竟是要推金山倒玉柱般地跪拜下去。

“多……多谢先生!多谢先生再造之恩!!”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激动与无比的虔诚。

我伸手虚托,一股柔和却无法抗拒的力量止住了他下跪的趋势。“交易而已,银货两讫,不必如此。”

我指了指桌上那袋灵石和玉瓶。“费用我收下了。记住我的话,三个月内,清心寡欲,固本培元。你被这东西侵蚀已久,看似隐患已除,实则根基如久旱之地,虚不受补。近期最好觅地闭关,切勿与人动手,更别再沾染是非,尤其……要避开那些让你感觉‘不对劲’的人和地方。”

“是是是!晚辈谨遵先生教诲!绝不敢忘!”客人连连躬身,此刻在他眼中,我这个年轻的剃头匠,已然是游戏风尘的陆地神仙。他再次深深一揖,然后才脚步虚浮、却满怀庆幸与敬畏地推开铺门,踉跄着冲入依旧未停的雨幕之中,很快消失不见。

铺门重新关上,风雨声被隔绝在外。

铺子里恢复了安静,只剩下我和那盏豆大的油灯。

我走到桌边,拿起那个记账用的旧本子和一支毛笔,蘸了蘸墨,在上面添上一行工整的小楷:

“夜,大雨。金丹境客户一位,祛除‘毛神’级寄生体(活性尚可,根须已深及骨髓)。施‘清风拂面’诀,用时一刻。收费:上品灵石五十,清灵丹一瓶。”

合上账本,我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漆黑如墨的夜空。雨丝如幕,笼罩着沉睡的青云城,也掩盖着无数不为人知的秘密。

指端轻抚过剃刀,那丝饱餐后的满足颤鸣已然平息。然而,一种更为清晰的警示感,却如同冰冷的细针,从刀身传来,隐隐指向城池的东南方向。

杀了小的,必然会引来老的。这“毛神”虽不算什么,但它背后的存在,定然已经察觉到了此处的异常。

就像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一颗石子,涟漪已经无可避免地荡开。而我的刀告诉我,更大的波浪,正在东南方那片深沉的黑暗里酝酿,并且……已经注意到了我这片小小水花带来的扰动。

我吹熄油灯,让黑暗与寂静吞噬整个铺子。

今晚,或许还能睡个安稳觉。

但明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