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长街无声(1/2)

陈建国把最后一张煎饼糊推开时,手腕抖了一下。金黄的蛋液在铁板上“滋啦”一声,摊出个不规则的形状。他皱了皱眉,用刮板小心修整边缘。二十年了,这是他第一次没摊出完美的圆形。

“叔,没事儿,我就爱吃不圆的煎饼。”排在第一个的大学生笑着说。

陈建国也笑,额角的皱纹挤成一堆。他今年五十三岁,在这条学府路煎饼摊后站了整整二十年。铁板换过三块,推车翻新过两次,儿子从襁褓里的婴儿变成了在北京工作的程序员,妻子在五年前病逝后,他就和这辆煎饼车相依为命。

撒葱花、刷酱、夹薄脆,动作娴熟得像是呼吸。清晨六点的学府路还没完全醒来,只有几个晨跑的老人和赶早自习的学生。陈建国喜欢这个时候,整条街的摊位陆续开张——豆浆油条的李姐、肉夹馍的老王、烤红薯的赵阿姨、麻辣烫的小夫妻……大家互相点点头,新的一天就开始了。

“老陈,今天气色不错啊!”隔壁肉夹馍的王大勇递过来一杯豆浆。

“还行。”陈建国接过来,喝了一口,甜得发腻,但他没说。他知道老王总是特意给他多加一勺糖,因为五年前他妻子去世那阵,他瘦了二十斤,老王就说“老陈你得吃点甜的,心里苦,嘴里得甜”。

这条三百米长的小吃街,是这座城市最有烟火气的地方。从清晨到深夜,二十几个摊位亮着温暖的灯,蒸腾的热气在冬夜凝成白雾,在夏夜则化作星星点点的汗水。大学生们把这里叫做“深夜食堂”,上班族下班路过总要带点什么,附近的居民更是把每个摊主都当成了老街坊。

变故发生在一个星期三的早晨。

陈建国没来。

起初没人注意,直到早上七点,他的摊位还是空着。李姐嘟囔了一句“老陈今天睡过头了?”王大勇打了个电话,没人接。到九点,学府路的小吃摊主们开始觉得不对劲了——二十年,陈建国只歇过三天,那是他妻子去世的时候。

消息是中午传来的。赵阿姨在医院当护工的侄女说,老陈昨天夜里被送进医院,检查结果出来了,肾癌晚期。

铁板上的油突然溅出来,烫伤了王大勇的手背,他竟没觉得疼。

那天下午,整条学府路异常安静。明明每个摊位都开着,却少了往日的吆喝和说笑。傍晚学生放学时,李姐给一个熟客打豆浆,手抖得洒了半杯。

“李姐,陈叔他……”熟客是个大四的女生,在陈建国那儿买了四年煎饼。

李姐点点头,又摇摇头,最后只是把豆浆杯塞满:“多喝点,热的。”

三天过去了。陈建国的煎饼车静静停在街尾,盖上防雨布,像个沉默的纪念碑。摊主们轮流去探望,带回的消息一次比一次糟。癌细胞已经扩散,手术意义不大,化疗费用高得吓人,老陈的积蓄在妻子治病时已经花得差不多了。

“听说他儿子正在凑钱,把北京的房子挂了急售。”王大勇在第四天傍晚收摊时说。几个摊主聚在他的肉夹馍摊前,烟雾缭绕——平时不抽烟的李姐也点了一根。

“北京房子卖了,他儿子住哪儿?”麻辣烫摊的小刘问,他今年才二十五岁,和妻子刚在这条街站稳脚跟。

没人回答。铁板上最后一点油渣“噼啪”响了一声。

第五天清晨五点,天还没亮,学府路却比往日更早地苏醒了。二十几个摊主几乎同时出现,默默地准备着食材。没有人组织,没有人说话,但某种无声的共识在晨雾中弥漫。

李姐第一个拿出手机。她的豆浆摊用的是女儿的旧手机,套着个粉红色的卡通壳。她点开收款码,仔细看了很久,然后打开相册,找到一张截图——那是陈建国的微信收款码,上周老陈手机没电,借她手机收过一笔钱。

“老李,你这是……”王大勇走过来,手里也拿着手机。

“换个收款码,又不费事。”李姐低着头,把截图设为收款码,动作有些笨拙,她不太会用这些新功能。

王大勇沉默了几秒,走回自己摊位。五分钟后,他的肉夹馍摊前贴出了新的收款码——同样是陈建国的。

像涟漪扩散开来。

赵阿姨的烤红薯摊、小刘的麻辣烫摊、卖糖炒栗子的老周、炸串的年轻情侣、鸡蛋灌饼的小夫妻……一个接一个,无声地更换着手机屏幕上的二维码。没有讨论,没有商议,只有偶尔交汇的目光和微微的点头。

清晨六点,第一批学生出现在学府路。

“阿姨,一杯豆浆,一根油条。”一个戴眼镜的男生递过手机。

李姐指了指贴在车上的新收款码:“扫这个。”

男生扫了,付款成功,备注自动显示“*建国”。他愣了一秒,抬头看向李姐。李姐正在舀豆浆,没有看他,只是眼眶有些红。

消息传得比晨风还快。

上午十点,学府路出现了前所未有的景象——每个摊位前都排起了长队。附近大学的学生来了,附近办公楼的上班族来了,住在几公里外的居民也来了。队伍从街头排到街尾,又蜿蜒折返,像一条温暖的人龙。

没有人维持秩序,但队伍安静而有序。排到的人不问价格,不挑拣食材,扫码,付款,接过食物,然后默默地走到一边。很多人买了不止一份,肉夹馍的老王看见一个女生提了十个肉夹馍离开,边走边打电话:“你们宿舍的都买到了,中午就吃这个吧,对,学府路,大家都在买。”

中午时分,当地的社区微信群炸开了锅。有人拍了照片发到网上——长到看不见尽头的队伍,每个摊位前更换的收款码,摊主们沉默而忙碌的身影。配文只有一句话:“今天,整个学府路只卖一家煎饼。”

照片在本地论坛、微博、朋友圈疯传。到下午三点,相关话题冲上了热搜。

“煎饼爷爷的收款码”成了当天最特殊的网络募捐。不能亲自到场的人们,从视频里截图二维码,默默地转账。五块、十块、五十、一百……备注里写满了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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