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铁皮下的罪(2/2)
一辆自行车停在不远处,骑车的是邻村的刘老汉,刚串亲戚回来。
“没事没事,”王秀英强作镇定,拍拍身上的土,“孩子不听话,教训两句。”
刘老汉眯眼看了看——昏暗的光线下,只能看出是个老太太站在河边。他摇摇头:“现在的孩子是难管,但也别下手太重。”
“晓得了晓得了,您慢走。”王秀英挤出一个笑容。
刘老汉蹬车走了,嘴里还嘀咕着:“这大晚上的,教育孩子也不挑个时候......”
等自行车的声音远去,王秀英猛地瘫坐在地上。她转头看向河道——水面平静,只有一圈圈涟漪在扩散,很快就消失了。
河里什么都没有了。
王秀英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的家。她只记得把电动车推进院子时,手抖得连钥匙都插不准。
那一夜她没合眼。只要一闭眼,就看见李小军瞪大的眼睛,还有他沉入水中的身影。
第二天一早,村里就传开了:李小军一晚上没回家。
“这孩子,跑哪儿野去了?”小军妈红着眼眶在村里问。
王秀英躲在自家门后,透过门缝看见李家人着急的样子。她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第三天,镇上派出所来了人,在村里走访。警察也敲了王秀英家的门。
“大婶,十二号晚上七点到九点,你在哪儿?”年轻警察问。
“在、在家看电视。”王秀英低着头,不敢看警察的眼睛。
“有人能证明吗?”
“就我一个人......儿子媳妇在城里打工,孙子住校。”
警察做了记录就走了。王秀英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心“咚咚”地跳。
第四天下午,消息传来:从下游五里的拦水坝那儿捞上来一个孩子。
王秀英当时正在喂牛,手里的簸箕“哐当”掉在地上,玉米粒撒了一地。
“听说是失足掉河里的,”传话的邻居摇头叹息,“才十三岁,可惜了。”
王秀英扶着牛圈的门框,腿软得站不住。牛圈顶上,那片偷来的铁皮在阳光下泛着冷冰冰的光。
傍晚,她推着电动车去了镇上。在农资店,她花二十块钱买了一瓶“百草枯”。
“大婶,这药毒性大,打药时可得注意。”店主叮嘱。
王秀英点点头,把农药揣进怀里,像揣着一块冰。
回到家,她坐在堂屋的椅子上,盯着那瓶绿色的液体。拧开盖子,一股刺鼻的气味冲出来。她想起李小军,想起他沉入水中的样子,也想起自己才六岁的小孙子。
要是她死了,孙子怎么办?儿子媳妇在城里打工,谁照顾他?
王秀英的手开始发抖。她把瓶盖拧上,把农药藏到了床底下。
李小军的尸体是三天后被发现的,但法医鉴定结果直到一个月后才出来。尸检显示,男孩口鼻内有衣物纤维,颈部有轻微淤痕,肺内积水符合生前溺水特征——他不是失足落水,而是被人捂住口鼻导致昏迷后溺亡。
警方重新排查,找到了当晚路过的刘老汉。老人回忆说:“我看见个老太太站在河边,说是在教育孙子......”
与此同时,在李小军指甲缝里提取到了不属于他的皮肤组织。dna比对需要时间,但警方已经有了方向。
九月二十日,民警再次来到王秀英家。这次,他们带走了牛圈顶上的铁皮。
“这是宏达建筑公司的财产,上面有编号。”警察说。
王秀英脸色惨白,一言不发。
在派出所,面对证据,她终于崩溃了。
“我没想杀他......我就是怕他喊......”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哭得浑身发抖,“我想拉他上来的,真的......”
中级人民法院开庭那天,能容纳两百人的审判庭坐满了。李小军的父母坐在原告席,哭得几乎昏厥;王秀英的儿子媳妇也从城里赶回来,面色凝重。
公诉人语气冷峻:“......被告人王秀英,为掩盖盗窃行为,对一名十三岁少年实施暴力,致其昏迷后推入河中溺亡,手段残忍,情节恶劣......”
王秀英的辩护律师强调:“我的当事人年事已高,且系初犯,案发后有自首情节......”
但法官的问题尖锐:“你推被害人下河时,是否确认他已死亡?”
王秀英低着头:“我、我不知道......”
“你是想救他,还是想毁灭证据?”
老太太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法庭辩论持续了三个小时。休庭一小时后,审判长当庭宣判:
“被告人王秀英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旁听席一片哗然。王秀英身子晃了晃,被法警扶住。她的儿子猛地站起来,又被妻子拉了回去。
“上诉!我们上诉!”退庭后,王秀英的儿子对记者喊。
二审开庭前,王秀英在看守所度过了她的六十二岁生日。没有蛋糕,没有蜡烛,只有一碗加了荷包蛋的长寿面。
她几乎不吃不睡,人瘦得脱了形。律师来看她时,她只反复问一个问题:“我要是死了,我孙子会不会被人笑话?说他奶奶是杀人犯?”
律师无法回答。
二审在三个月后进行。王秀英的辩护人提交了新的证据:她有轻度老年痴呆症初期症状,案发时认知能力可能受影响。此外,部分村名联名写信请求从轻发落——“她是个老实人,一辈子没干过坏事,这次是糊涂了......”
检察官当庭反驳:“所谓‘老实人’盗窃公司财物在先,诱骗未成年人参与犯罪在中,杀人灭口在后。年龄和过往表现,不能成为剥夺一个十三岁孩子生命的理由!”
法庭外,李家村的村民分成了两派。有人说王秀英罪不至死,有人说杀人偿命天经地义。小卖部门前的空地上,再没有孩子蹲在地上玩弹珠了——家长们看得紧,天一黑就叫回家。
王秀英的孙子转学到了城里。临走前,他去看了奶奶一眼。隔着玻璃,六岁的孩子用小手贴着探视窗,小声说:“奶奶,牛圈漏雨了,爸爸说等你回来修......”
王秀英把脸埋在手心里,肩膀剧烈地抖动。
窗外,今年的第一场秋雨悄然而至,打在法院高大的玻璃窗上,蜿蜒流下,像怎么也擦不干的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