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长沙暗夜,天明可期(2/2)

油灯的光晕在他脸上跳动。

“怎么称呼?”汉子问。

“姓张。”张日山说,“家里行大,叫我张老大就行。”

“我姓王,街坊都叫我老王。”汉子说着,从怀里摸出个旧烟袋,捏了一小撮烟丝塞进铜烟锅里,划火柴点燃。

辛辣的旱烟味在屋里弥漫开。

“张老大,”老王抽了口烟,透过烟雾看他,“上次那批货,谢了。山里冬天难熬,那点棉衣药品,救了不少人的命。”

“应该的。”张日山说。

“这次来,”老王弹了弹烟灰,“不只是送东西吧?”

张日山没绕弯子。

“我们家老爷,想跟你们做笔更大的买卖。”

老王抽烟的动作顿住。

“多大?”

“大到你做不了主。”张日山直视着他,“得找能拍板的人谈。”

老王眯起眼。

油灯的光在他眼睛里,变成两个跳动的光点。

“你们家老爷,是南城那位?”

张日山没承认,也没否认。

“长沙城里,能让我跑这一趟的,没几个人。”

老王沉默了。

他一口接一口地抽烟,铜烟锅里的火光明明灭灭。

屋里很静。

能听见外面巷子里,野狗翻找垃圾的窸窣声。

“张老大,”老王终于开口,声音更沉了些,“你们家老爷,手里有兵,有枪,有地盘。南京政府给他发饷,给他番号。”

“他找我们这些山里人,做什么买卖?”

张日山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

“王老板,明人不说暗话。”

“我们家老爷的处境,你应该也听说过一些。”

老王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张日山继续说,“肉不想被切,就得自己找把刀。”

他顿了顿:“你们,就是那把刀。”

老王笑了。

笑得有点冷。

“张老大,你这话说的。我们山里人,穷得叮当响,枪没几条,人没多少。我们算什么刀?顶多是根烧火棍。”

“烧火棍用好了,”张日山说,“也能捅死人。”

“何况,刀好不好用,不光看钢口,还得看握刀的人,心齐不齐。”

老王脸上的笑容慢慢敛去。

他又抽了两口烟,然后把烟袋锅在桌腿上磕了磕,倒掉烟灰。

“张老大,这事太大了。”

“我做不了主。”

“我得往上头报。”

张日山点头。

“应该的。”

“但我们家老爷,等不了太久。”

“长沙城这潭水,已经开始浑了。”

老王眼神一凝。

“小樱花?”

“对。”张日山站起身,“所以,最好在这之前,给我们家老爷一个准信。”

“行,还是不行。”

老王也站起来。

他比张日山矮半个头,但站得很稳。

“消息怎么递?”

“还是这里。”张日山说,“后天晚上,子时。我再来。”

老王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点点头。

“成。”

张日山不再多言,转身往外走。

老王送他到后院门口。

掀开布帘前,张日山脚步停了停。

他没回头,声音压得很低。

“王老板。”

“嗯?”

“我们家老爷这次,是赌上了全部身家性命。”

“你报上去的时候,把这话也带上。”

老王没应声。

张日山不再多说,掀开布帘,快步穿过杂货铺,拉开门闩,闪身出去,融入外面的黑暗里。

门板重新合上。

插销落下。

老王站在昏暗的杂货铺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许久没动。

柜台后面的老头放下补了一半的袜子,抬起头。

“老王,咋样?”

老王走回柜台,从底下摸出个本子和半截铅笔。

他翻开本子,就着煤油灯的光,开始写字。

字写得很慢,很用力。

“给山里的老赵发报。”

老头一愣。

“现在?”

“现在。”老王头也不抬,“用三号密码本。内容就写……”

他停下笔,想了想。

“长沙张,有意合作。筹码全押,赌一个天明。”

“请示,接,还是不接。”

老头脸色变了变。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老王严肃的侧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只是点点头,转身掀开布帘,去了后院更深处。

那里,有一台藏在夹墙里的,老式电台。

老王写完字,合上本子。

他走到门口,透过门板的缝隙,看向外面黑沉沉的巷子。

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远处,不知哪家的公鸡,叫了第一声。

天快亮了。

老王摸了摸怀里那杆旧烟袋。

冰凉的铜烟锅,贴着胸口,带着他的体温。

“赌一个天明……”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然后摇摇头,吹熄了柜台上的煤油灯。

杂货铺陷入一片黑暗。

张日山没有直接回张府。

他在城北绕了好几圈,确认身后绝对干净,才在一处早开的豆浆摊子前停下,买了两个烧饼,一碗热豆浆。

坐在油腻的小木桌前,就着朦胧的晨光,慢慢吃。

热豆浆下肚,冻僵的四肢才一点点回暖。

脑子里却停不下来。

老王那张瘦削,警惕的脸。

杂货铺里昏暗的光线。

还有那句“赌一个明天”。

张日山咬了一口烧饼,嚼得很慢。

佛爷这次,是真的把一切都押上去了。

现在几股力量搅在一起,长沙城很快就要变成一口烧沸的油锅。

而佛爷,要在这锅油烧起来之前,跳上一条看起来随时会沉的小船。

张日山不是很懂,但只要是佛爷想要的,他就会去做。(本家相关的除外。)

不过,既然是陈皮提的,那就是靠谱的吧。

张日山轻笑一声,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对陈皮竟有这样的信任。

明明两人看着年纪差不多。

但陈皮不知道什么时候,比自己成长更多了。

喝光最后一口豆浆,放下碗。

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轻响。

他摸出几个铜板,放在桌上。

起身,走进渐渐亮起来的天光里。

街道上开始有了人声。

挑担卖菜的,拉车送货的,早起上工的。

烟火气扑面而来。

张日山拉低了帽檐,汇入人流。

他的步子很稳。

像每一次执行完佛爷交代的任务一样。

无论那任务多危险,多艰难。

只要佛爷指了路。

他就走。

一直走。

走到头。

走到死。

巷子深处的杂货铺,门板依旧紧闭。

但后院那间藏着电台的小屋里,嘀嘀嗒嗒的电报声,已经穿过黎明前的黑暗,朝着北边,那座连绵的群山。

发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