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军港之夜(2/2)

赵东生沉默地弯腰,从满是锈渣的甲板缝隙里抠出一把暗红色的、细碎的铁锈粉末。他走到顾德华身边,抓起政委受伤的手指,不由分说地将那把带着海腥味和岁月沉淀的铁锈,用力按在了渗血的伤口上。

“嘶……”顾德华疼得一缩。

“先拿老伙计练手,”赵东生的声音低沉沙哑,如同锈蚀的齿轮在摩擦,“别糟践了新东西。这点伤,死不了人。”他的动作近乎粗暴,眼神却死死盯着政委的眼睛,里面翻腾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痛楚——对牺牲战友的哀悼,对老艇状况的无力,对无法保护部下周全的自责,以及对自身能力局限的深切焦虑。作为艇长,装备的陈旧、人员的折损,都是压在他脊梁上、无法推卸的千钧重担。

夜色渐深,港池对面,“哈尔滨”舰通体透亮,如同漂浮的水晶宫殿,隐约传来年轻水兵调试设备的指令声,清晰而充满活力。与之相对的,是357号潜艇如同受伤巨鲸般沉默地趴在船坞里,指挥塔上那块新焊的锅炉钢板在月光下泛着生铁特有的、粗粝的暗红色,与周围斑驳的旧漆形成刺眼的对比。赵东生独自走上指挥塔,站在那巨大的补丁旁。冰冷的海风吹拂着他花白的鬓发。他摸出褚少友留下的那枚磨得发亮的铜哨,哨体上似乎还残留着年轻声呐兵掌心的温度。他下意识地将哨子凑近唇边,想吹响那熟悉的、召唤艇员集合的尖锐哨音,嘴唇却只是无声地翕动了一下。那哨音,终究没有响起。他老了,连吹响一枚哨子的力气,都仿佛被这沉重的责任和无情的岁月耗尽了。他疲惫地靠在那块新焊的、还带着焊接余温的粗糙钢板上,冰冷的触感透过薄薄的作训服渗入肌肤。钢板下,是昨夜被撕裂的伤口,是他无法洗刷的耻辱,更是他肩上沉甸甸、几乎要将他压垮的职责。他抬起头,望向灯火通明的新舰,那流线型的轮廓在夜色中熠熠生辉,充满了未来感,却也充满了令他窒息的陌生与距离。

就在这时,港外漆黑的远海上,骤然亮起一道刺目的、撕裂夜空的火光!尖锐的呼啸声由远及近,瞬息间压过了港内所有的嘈杂——是“哈尔滨”舰在进行夜间导弹试射训练。那道拖着长长尾焰的利剑直刺苍穹,如同新锐海军向世界宣告力量的怒吼。巨大的轰鸣和气浪席卷而来,震得357号锈迹斑斑的艇体发出低沉的共鸣,指挥塔围壳上龙门吊悬垂的、早已锈蚀不堪的钢索剧烈抖动,簌簌落下大片暗红色的铁锈碎屑,如同下了一场悲凉的铁雨。

赵东生下意识地伸出手,几片冰凉的锈屑飘落在他布满老茧和油污的掌心。它们微小、黯淡,毫无新舰导弹那惊天动地的威势,却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奇异的光泽,如同……如同传说中巨兽身上褪下的、失去光泽的残破龙鳞。他低头,凝视着掌心这些来自老艇、来自旧时代的残骸,再抬眼望向远方海面上那道象征着未来与力量的导弹尾迹消失的方向。防波堤巨大的阴影,将脚下的357号潜艇切割成明暗两半:艇艏锈迹斑斑的锚机、满是补丁的耐压壳体,浸泡在昏黄的旧灯光里,凝固着往昔的沉重与创伤;而艇艉那沾着海藻的螺旋桨,却隐隐指向港外,指向那片被新舰导弹尾焰短暂照亮、又迅速重归深邃的未知海域。

海风带着咸腥和新舰尾气的味道灌满鼻腔。赵东生缓缓收紧手掌,将那几片冰冷的锈屑死死攥在掌心,粗糙的棱角硌得生疼。一个念头,如同深水炸弹般在他疲惫而苍老的心底无声地炸开,掀起浑浊的巨浪——这片越来越陌生的深蓝,或许,真的不再需要他这枚已然锈迹斑斑的旧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