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男人的困境(2/2)
慕宏升盯着“设备科长”职位栏,史明辉的名字墨迹未干。三米外的厂长室门缝里漏出对话:“...小史舅舅在轻工厅...年轻干部要培养...”他摸出口袋里的轴承垫片,边缘磨得镜面般亮——这是为德国设备特制的改良件,此刻正硌着掌心发烫。
车间电话铃响时,慕宏升正用棉纱缠手上的伤口。听筒里传来电流嘶鸣,儿子慕华强的声音像隔着重山:“爸,我签了航天科工集团…”背景音里隐约有飞机引擎的呼啸,刺得慕宏升耳膜生疼。
当亲耳听到儿子的工作马上就要落实了,不知怎么地,一股热泪竟然从眼眶里流了出来。想想这些年自己也没好好地同儿子沟通一下,哪怕是父子俩坐下来唠唠家常,好像一次也没有,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把这个好消息第一个告诉了自己,这一刻,那夺眶而出的泪水分明是喜悦是欣慰的滋味啊,难道不是吗?
他忽然想起儿子填报志愿那年,书桌上摊着的南航招生简章被妻子魏春凤用算盘压住——那算珠还是他连夜车出来的替代品。
“去酒泉?”慕宏升下意识问,血渍在话筒上印出半枚指纹。“可能先去西北基地。”儿子的回答让窗玻璃蒙上白雾。慕宏升望着雾气里自己扭曲的倒影,恍然惊觉竟不知儿子何时去的西部。工具箱底层那封没拆的家信突然变得滚烫,邮戳显示正是戈壁沙尘暴最烈的七月。
魏春凤把铝饭盒跺在灶台上时,萝卜汤溅湿了慕宏升的工装草图。“你儿子要闯罗布泊了!”她扯开冰箱门,冷冻室的冰碴簌簌落在搪瓷杯里——那是儿子初中科技奖的奖品。
“棉纺厂要黄了!”第二声惊雷炸响,窗外的梧桐枝杈在风里划出裂痕。
“听谁瞎叨叨的?别瞎整那些捕风捉影的名堂!”慕宏生满脸愠色,他耳朵里最听不得那些嚼舌根的杂音。
对自己的爱人魏春凤,他是清楚的,天天守着财务那摊子事儿,也不轻松,挺焦虑的,这可以理解,到在外面散布负面的东西就不好,起码没有责任感嘛。
慕宏升沉默着把凉透的炒肝倒进饭盒。肥肠的油脂凝成白霜,覆住他画在盒盖内侧的齿轮改良图。魏春凤突然摔了锅铲:“当年你说搞技改能让全家迁上海...”后半句被油烟机的轰鸣吞没。慕宏升瞥见冰箱贴下压着的照片:1990年全家游外滩,儿子倚靠在自己的肩头,指点着黄浦江的货轮来来往往。
子夜的风钻进铁窗,吹散了工作台上的罗布麻纤维。慕宏升就着台灯给德国齿轮安装自制垫片,血痂在扳手下重新裂开。当最后一个螺栓咬合时,车间突然断电。黑暗中有蓝光幽幽亮起——是儿子寄的夜光航天贴纸,正贴在工具柜的裂缝上。
他摸黑走出厂区,守夜人收音机飘出《亚洲雄风》。梧桐叶影里,史明辉的新桑塔纳驶过门岗,尾灯红光泼在“岗位竞聘公示”栏上。慕宏升攥紧兜里的轴承垫片,金属棱角刺破布料。血珠滴落时,他听见遥远的火车汽笛声——那是开往酒泉的t69次,此刻正载着不知情的小子正奔赴他的人生起点呢,唉,也不知道能不能适应下来?!
慕宏生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