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考试(2/2)
一时间,周围仿佛更安静了。几个原本还在书写的考生都停下了笔,惊讶地看着她。赵永强脸上的那点幸灾乐祸僵住了,转而变成了难以置信。
孙副院长沉默着,伸手从苏枝意面前拿过那份“红鬼笔”,凑到眼前,就着昏暗的光线仔细查看,又用手指捻动感受质地,最后甚至极其小心地掰下一小点放入口中(这是老药工常用的鉴别方法之一,微量尝试),细细品味了片刻。
他抬起头,再次看向苏枝意时,眼神已经完全不同。
之前的审视和严厉淡化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惊讶和一丝隐晦的赞赏。
他能确定,这个年轻的女知青说得完全正确。
这份观察入微、严谨审慎的态度,以及对药材特性如此深刻的了解,远超普通考生,甚至超过了一些行医多年的赤脚医生。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将药材放回原处,对着苏枝意几不可查地点了一下头,沉声道:“继续。”
虽然只有两个字,但那态度的微妙转变,在场稍微敏锐些的人都感受到了。
苏枝意面色如常,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再普通不过的辨认,低下头,在纸上工整地写下了“红鬼笔”及其药性、功效与使用注意,然后平静地走向下一个药材。
随后的情景模拟,难度升级。孙副院长亲自上场,模拟一个腹部剧痛、伴有呕吐的急症患者。
苏枝意冷静地问诊、触诊(模拟),判断可能为急性阑尾炎或肠梗阻,提出了禁食、卧床、尽快转诊的方案。
“如果无法转诊!大雪封山!你怎么办?”孙副院长突然加重语气,目光如炬,这是比上午更直接的刁难,也是在考验一个赤脚医生在最极端条件下的决断。
所有目光都集中在苏枝意身上。赵永强甚至露出一丝看好戏的神情。
苏枝意沉默了片刻,脑中飞速闪过空间古籍中记载的几种缓解肠痈(类似阑尾炎)的针灸方法和草药外敷方,但风险都极高。
她抬起头,眼神清澈而坚定,一字一句地说:“报告老师,赤脚医生的职责是救命,但不能蛮干。
在绝对无法转诊、且我无法百分百确诊的情况下,我会采取保守支持治疗:针刺足三里、上巨虚等穴位缓解疼痛,用蒲公英、败酱草等清热解毒的草药外敷腹部,并严密观察病情变化。
同时,我会发动村民想办法,无论如何,创造一切可能的条件,争取将病人送出去。
我不会为了展现个人能力,而用一个我无法承担后果的方案去赌病人的生命。”
她的话掷地有声,没有炫技,没有退缩,清晰地划定了责任的边界。考场内一片寂静。
孙副院长紧紧盯着她,许久,才几不可查地点了一下头,沉声道:“下一个。”
考核全部结束,苏枝意走出考场,身心俱疲,却有种历经淬炼后的坚实感。
张大爷在寒风中冻得嘴唇发紫,却一眼就看出她眉宇间的疲惫与放松,憨厚地笑了:“考完了就好,考完了就好!咱回家!”
牛车吱呀吱呀,碾过县城边缘坑洼的冻土路,眼看就要驶入更加荒凉的乡间小道。暮色渐浓,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得人脸颊生疼。
苏枝意蜷在车斗里,将张大爷那条带着烟叶和牲口气息的旧毯子往上拉了拉,盖到下巴,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睛望着外面飞速后退的、渐趋模糊的景致。
就在牛车即将彻底离开县城那片低矮建筑群的刹那,她无意间向一个昏暗的街角瞥了一眼。就这一眼,让她的目光骤然定住。
是那个女生!笔试时剧烈咳嗽、被她出言建议扶出去休息的麻花辫女生!她竟然还没离开县城。此刻,她正和一个穿着深蓝色中山装、干部模样的中年男人站在背风的墙角。
女生情绪似乎很激动,比划着手势,正急促地对那男人说着什么,苍白的脸上因为激动泛起一丝红晕。她说话间,还不时地伸手指向卫生局的方向。
隔得远,听不清具体内容,但苏枝意清晰地看到,那个干部模样的男人眉头紧锁,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一只手拿着笔记本,另一只手握着笔,似乎在快速记录着女生的话。
这景象……有些不同寻常。一个刚刚因身体原因未能完成考试的考生,没有立刻返回公社,反而在县城逗留,并与一个看似干部身份的人接触,还指着考场方向……
苏枝意的心微微一动。是投诉?投诉考场安排不善?还是投诉监考老师处理不当?亦或是……别的什么?
牛车没有停顿,很快便将那街角的一幕甩在了身后,视野里重新被无边的田野和暮色填满。苏枝意收回目光,重新靠回车斗,将毯子裹得更紧了些。
身体疲惫到了极点,但大脑却因为最后那不经意的一瞥而活跃起来。她原本以为,考试结束,一切便尘埃落定,只待结果。现在看来,这场考试引发的涟漪,或许才刚刚开始扩散。
那个女生……她到底在做什么?那个干部又是什么人?这小小的插曲,会对自己刚刚经历的考试,产生怎样的影响?
种种疑问盘旋在心头,却没有答案。寒风吹过旷野,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预示着某种不安。苏枝意闭上眼,不再去多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