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霞光引祸(2/2)
那寒意直透骨髓。
“三百年来头一个引动九霄霞光的‘活物’,竟是个泥地里的乞儿…”声音里听不出丝毫怜悯,只有纯粹的好奇和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小子,想活命吗?”
……
玄天宗的山门,矗立在翻涌的流云之间。汉白玉雕琢的巨大牌坊高耸入云,其上“玄天正宗”四个古篆大字流转着清冷的灵光,俯瞰着下方渺小的众生。山门前巨大的白玉广场上,人头攒动,新入门的弟子排着长队,等待着决定命运的灵根测试。空气中弥漫着紧张、期待和敬畏的气息。
季长歌浑身裹在青阳子临时施法为他换上的干净布衣里,依旧显得格格不入。他脸色苍白如纸,体内那股狂暴力量反噬的余痛仍在隐隐作祟,让他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青阳子——那位将他从城郊花田带回来的老道,宽大的青袍在流云山风中猎猎作响,神情淡漠如水。
他带着季长歌,无视了维持秩序的执事弟子惊愕不解的目光,径直穿过漫长的等待队伍,走向那方散发着柔和白光、足有两人高的巨大试灵石。
“青阳师叔祖,这…这不合规矩…”一名中年执事硬着头皮上前,躬身阻拦。
青阳子眼皮都未抬一下,手中拂尘随意一扫,一股柔和却沛然莫御的力量便将那执事轻轻推开数步。他苍老而带着奇异金属质感的声音清晰地响起,压过了广场上所有的嘈杂:
“此子灵根测试作罢。老道亲自教导。”
此言一出,偌大的广场瞬间陷入一片死寂。无数道目光如同实质的针,从四面八方刺向季长歌——惊疑、嫉妒、审视、不屑…汇聚成无形的重压,几乎要将他单薄的身体压垮。他下意识地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青阳子不再多言,转身踏上通往主峰的云阶。那云阶看似由洁白的玉石铺就,踩上去却软绵绵、轻飘飘,仿佛踏在云端。季长歌连忙跟上,脚步虚浮。
流云在身边穿梭,两侧奇峰耸峙,琼楼玉宇掩映在苍松翠柏之间,仙鹤清唳,灵泉叮咚。沿途遇到的玄天宗弟子,无论男女,皆是气质出尘,姿容不凡。他们腰间悬挂的各式玉佩,在灵气的滋养下温润生光,琳琅满目。
然而,当季长歌行经他们身侧时,异变陡生。
那些弟子腰间原本安静温润的玉佩,竟毫无征兆地齐齐发出一阵低沉急促的嗡鸣,如同受惊的寒蝉!嗡鸣声中,几枚玉质稍显驳杂、光泽黯淡的玉佩,表面更是“咔嚓”几声,瞬间迸裂开蛛网般细密的裂纹!
佩戴玉佩的弟子们脸色骤变,惊疑不定地看向自己腰间震颤悲鸣的玉佩,又猛地抬头,目光死死锁住那个跟在青阳子身后、穿着粗布衣衫、低头瑟缩的陌生少年。惊疑迅速转为骇然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惧。
季长歌只觉得那些目光像鞭子一样抽在身上,他只能把头埋得更低,加快脚步,紧紧跟着前方那抹飘然如鹤的青影,仿佛那是茫茫怒海中唯一的浮木。脚下无根的云阶,仿佛永无尽头。
……
药园深处,空气粘稠得化不开。腐殖土浓烈到刺鼻的腥甜气息,与无数种奇异草药散发出的、或清冽或馥郁或辛辣的药香,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头晕目眩、几欲作呕的怪异味道。高大的药柜如同沉默的巨人矗立在阴影里,各种形态狰狞、色彩妖艳的植物在特制的容器和法阵中无声生长。
主管赵无极站在一片笼罩着淡淡灰雾的药圃前,背对着季长歌。他身形枯瘦,像一根被风干的老竹,罩在一件灰扑扑的袍子里。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那张脸如同刀削斧劈,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一双眼睛浑浊发黄,看人时却像两把冰冷的锥子,直刺心底。
“青阳师叔座下?”赵无极的声音沙哑干涩,如同砂纸摩擦。
季长歌点了点头,喉咙发紧。
赵无极枯瘦如鹰爪的右手从袍袖中伸出,递过来一样东西。那是一只骨制的小刀,刀身惨白,打磨得异常锋利,刀柄则是一种暗沉的、不知名的骨质,入手冰凉滑腻,仿佛某种冷血动物的鳞片,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阴森死气。
“毒草园西角,七心海棠归你照料。”赵无极指了指远处一片被单独隔开、笼罩着更浓灰雾的区域,那里的泥土呈现出一种不祥的暗紫色。“每月初七,子时三刻,”他的目光像毒蛇的信子舔过季长歌的手腕,“用你的血喂它。十滴,不可多,亦不可少。”
冰冷的话语不带一丝波澜,却让季长歌如坠冰窟。用自己的血…喂一株毒草?
赵无极交代完,似乎再多看季长歌一眼都嫌污秽,转身便要离去。就在他转身的刹那,后颈处宽松的衣领被动作带得微微下滑了一瞬——
借着药园里幽暗不明的光线,季长歌清晰地看到,在那枯槁的皮肤上,赫然纹着一截缠绕着茉莉花的暗红色锁链!那纹路鲜活得如同刚刚烙印上去,锁链的每一个环节都透着金属的冰冷质感,而茉莉花瓣的边缘,似乎还残留着干涸血渍般的暗红!
那图案,与茶碗、露珠、掌心光斑…一模一样!
一股寒气从季长歌的尾椎骨直冲天灵盖!他僵在原地,血液似乎都凝固了。
赵无极仿佛毫无所觉,灰袍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药园深处弥漫的灰雾和层层叠叠的剧毒植株之后,只留下那阴冷滑腻的骨刀,死死攥在季长歌冰凉的手心里。
……
夜,深沉得如同墨汁。万籁俱寂,连虫鸣都消失了。季长歌蜷缩在药园角落那间简陋得仅容一床一桌的小石屋里。桌上油灯如豆,昏黄的光晕勉强驱散一小片黑暗,却将屋外那些奇形怪状毒草的影子拉得老长,扭曲地投在墙壁上,如同幢幢鬼影。
他摩挲着青阳子所赠的那枚玉佩。玉佩质地温润,触手生凉,上面雕刻着简单的云纹,此刻却布满了纵横交错的裂纹,像一张随时会破碎的蛛网。
清冷的月光,不知何时穿透了糊着粗纸的简陋窗棂,斜斜地照射进来,恰好落在玉佩那些交错的裂纹上。
奇异的事情发生了。玉佩裂纹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月光下流动。细碎的光点,如同被无形的手牵引着,在那些裂纹间飞快地游移、汇聚、重组!它们不再是杂乱无章的裂痕,光点最终凝成一行极其微小、却清晰无比的蝇头小字,在月光下幽幽闪烁:
“莫信茉莉缠身之人。”
季长歌的呼吸骤然停止!一股寒意瞬间冻结了他的四肢百骸!赵无极后颈那暗红的锁链茉莉纹身,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脑海里!
莫信茉莉缠身之人!玉佩的警告,与白日所见,瞬间形成了最尖锐、最恐怖的矛盾!
就在他心神剧震,几乎要窒息的时候,一丝极细微、却又清晰得令人毛骨悚然的异响,从窗外传来。
“滋…滋滋…”
像是什么粘稠的液体在缓慢地汇聚、滴落。
季长歌猛地转头,心脏狂跳着几乎要撞碎胸膛!
窗外,毒草园深处,那片属于七心海棠的区域。惨白的月光下,那株形态妖异的七心海棠正在无声地绽放!七片银蓝色的狭长叶片如同人手般向上托举着,叶脉诡异地贲张、搏动,仿佛下面流淌的不是汁液,而是活物的血液。粘稠如胶的暗紫色汁液,正从叶脉贲张处不断渗出、滴落。
这些汁液并没有渗入暗紫色的泥土,而是在花盆下方诡异地汇聚起来。
粘稠的汁液无声地流动、塑形,越聚越高,越凝越实……最终,竟凝聚成一个不足三寸高的、模糊扭曲的人形轮廓!
那“人形”没有清晰的五官,只有两个凹陷下去的空洞,算是眼睛的位置。它通体由暗紫色的粘稠毒液构成,在惨白的月光下反射着湿漉漉的、令人作呕的幽光。
此刻,这个由七心海棠毒汁凝成的诡异人形,正无声无息地“站”在冰冷的月光下。它那空洞的“面庞”,不偏不倚,正对着季长歌那扇糊着粗纸的简陋窗棂。
一种被非人存在死死锁定的、冰冷粘稠的恶意,隔着薄薄的窗纸,无声地渗透进来,填满了石屋的每一个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