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怒火(1/2)

帐内。

浓重的草药味混着怎么也散不去的血腥气。

军医是个上了年纪的老人,满脸的皱纹深得能夹死蚊子,一双手却稳得像块焊在腕子上的石头。

他用一把小剪刀,小心翼翼地剪开李东樾背后那件早就被血浸透、与皮肉黏连在一起的内衬。

“嘶——”

当最后一片布料被撕开的瞬间,一股钻心刺骨的剧痛,从他后背那道几乎能看见白骨的伤口处轰然炸开,沿着脊椎一路烧到了天灵盖。

李东樾的身子猛地绷紧成一张拉满的弓,额头上瞬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

可他死死咬着牙关,喉咙里连一丝闷哼都未曾溢出。

这点疼跟他心里那片像是被野火烧了三天三夜,只剩下一片焦土的荒原比起来算不得什么。

他只是怔怔地看着案前那盏摇曳的烛火,眼神有些空,不知落在了何处。

苏御就坐在他对面。

这位素来温润如玉的儒将,此刻手里正拿着一块干净的细麻布,沾着温水,一遍又一遍擦拭着那枚刚刚从大帅苏茂手里接过的虎符。

虎符是玄铁所铸,上头那只张口咆哮的猛虎,雕得栩栩如生,煞气凛然。

可此时此刻,这头铁虎的身上沾满了苏茂的血。

那血已经干涸,成了暗沉的红褐色,任凭苏御如何用力擦拭,都擦不干净,像是早就渗进了这块冰冷的玄铁里,成了它骨血的一部分。

李东樾的目光落在那枚虎符上。

他知道,这沉甸甸的东西现在归他了。

大帅将北疆三千左翼军的生死,交到了他手上。

可他没有半分欣喜。

他只觉得自己像是被一双看不见的大手,从那条流淌着鲜血与尸骸的暗河里费力地捞了出来,然后不由分说地,又被推进了另一片更深,更黑,更冰冷的漩涡里。

“为什么是我?”

他终究还是问出了口,声音因为失血和力竭,沙哑得厉害。

“大帅麾下,猛将如云。论资历,论战功,哪一个不比我这无名小卒强上百倍?”

“为什么,偏偏是我?”

苏御擦拭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那双总是蕴着一汪清泉的眼眸里,此刻也只剩下了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和哀伤。

“因为雪儿。”

他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她在那封留给义父的信里说,北疆若有倾覆之危,唯有一人可解。”

“那个人叫李东樾。”

李东樾的身子,剧烈地晃了晃。

他想起了那个在白马寺的禅房里,那个面色苍白如纸,却依旧强撑着病体,将一卷舆图和整个北疆的希望,一并交到阿黛手上的女子。

他原以为,她只是个被养在深闺,不识人间疾苦,天真烂漫的郡主。

他错了。

错得离谱。

她什么都知道。

她甚至比他们这些在沙场上摸爬滚打了半辈子,刀口舔血的男人,看得更远更清。

“你身上这道伤,是她给你留下的考验。”

苏御的声音依旧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你心里的那把火,也是她给你点燃的。”

“她信你,所以,义父……也信你。”

军医终于处理好了他背后的伤口,又从药箱里摸出一只小瓷瓶,将冰凉的金疮药粉,均匀地撒了上去。

药粉一沾上翻卷的皮肉,立时化开一片火辣辣的疼。

可正是这股尖锐的疼痛,反倒像一根针,刺破了李东樾心中那团纷乱的迷雾,让他那颗几乎要沉下去的心,清醒了几分。

他想起了阿黛。

她一路拼着性命,将小姐的信任和北疆的生机,从长安送到了他的面前。

暗河一战,他胜了。

大帅的将令,他接了。

可他还没来得及将这个消息告诉她。

他还没来得及亲口跟她说一声:

你受苦了。

“多谢将军,多谢先生。”

他挣扎着站起身,不顾军医的阻拦,朝着苏御和那名老军医,深深地行了一礼。

“你的伤势很重,需要静养。”

苏御皱起了眉头。

“末将省得。”

李东樾却摇了摇头,自顾自地披上外衣:“只是有些事,比这身伤更要紧。末将必须马上去做。”

他没再多言,只是又躬了躬身,便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帐篷。

他得去找阿黛。

他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到她。

夜风很冷,像刀子一样刮过他刚上过药的伤口,激起一阵阵尖锐的刺痛。

他的脚步很快,甚至带着几分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雀跃和急切。

他回到了自己那顶小小的都尉营帐。

掀开帐帘,里面空荡荡的,没有点灯,一片漆黑,也没有人。

他心里升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好预感。

他猛地冲出帐篷,看向守在门口的亲兵。那亲兵正是跟着他从暗河里九死一生杀出来的袍泽。

“阿黛姑娘呢?”

他急切地问道:“你可曾看见她?”

那亲兵的脸色,霎时间变得有些古怪。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