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帝王路,白骨阶(2/2)

韩征没答他。

他只是走到帐门口,将那厚重的牛皮帘子彻底掀开,用一柄刀鞘死死别住。

帐外的天光,混着风雪,一下子涌了进来,将帐内那片昏暗的、令人作呕的血气,冲淡了些许。

陈庆之顺着他的目光,望了出去。

然后,他看见了。

他看见整座北疆大营,都活了过来。

不是溃兵的混乱逃窜,也不是穷途末路的崩溃。

而是一种冷酷到了极致的有条不紊。

一队队的兵卒,沉默地走出营房,沉默地披甲,沉默地擦拭兵刃。

伙房的烟囱里,冒着浓烟。

巨大的铁锅里,煮着最后的羊,浓郁的肉香混着烈酒的醇香,飘满了整座大营。

是他们的断头饭。

也是他们的出征酒。

那些脸上刻着风霜的汉子,没有恐惧,没有悲伤,甚至没有愤怒。

只有一种石头般的麻木。

和那麻木之下,无论如何也压不住赴死的决绝。

他们不是要去造反。

他们……是去寻死。

“陈将军,看见了?”

韩征的声音,在他身后幽幽响起,像个索命的鬼。

“这就是你要的结局。”

“我苏家军两万三千八百七十二名将士,其中,还有一万三千的伤残、病弱,还有一些躺在担架上的袍泽,他们告诉我……他们决不能死在北疆,他们要死在战场上。所以,从今天起,就是大景的叛军,是史书上遗臭万年的乱臣贼子。”

“这口黑锅,我们替陛下背了。”

他缓缓转过头,那双熬得通红,像是能滴出血的眼睛,死死钉在陈庆之的脸上。

“可我们这群叛军,在死绝之前,还想做最后一件事。”

他伸出手,遥遥指向北方。

指向那片被狄人铁蹄践踏了百年,流干了苏家三代人鲜血的土地。

“我们想把那片地,拿回来。”

“一寸,一寸,用我们的血,全都拿回来。用我们的骨头,把那片地给重新填满、垫高。”

“我们要把狄人的王帐,插上我苏家的大旗!要把他们可汗的脑袋拧下来!”

他的声音,一句比一句响,一句比一句烈,像是一捧烈酒,被猛地泼进了火盆里,轰然一声,燃起滔天大火。

“陈将军,你不是想看我苏家军,是如何谋逆的吗?!”

“那你就睁大你的眼睛,给老子好好看着!”

“看我们这群乱臣贼子,是如何为死的!”

“看我们这群板上钉钉的叛军,是如何用一场彻头彻尾的胜利,来换一个千古骂名的!”

他一步一步,走到陈庆之的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那眼神里的轻蔑与悲壮,像两柄在火里烧红了的刀子,狠狠地,扎进了陈庆之的心窝子里。

“我们会死。”

“死得一个不剩。”

“到那个时候,”

韩征俯下身,几乎是贴着他的耳朵,一字一顿,像是在下一个最恶毒的谶语:“还望陈大将军,能替我们这些冤魂,守好那片……我们用命换回来的土地。”

“守好这北疆的……门。”

说完,他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这座让他作呕的营帐。

帐外,风雪里,苏御不知何时已站在那里。

一头白发,在风中飘摇,像一杆引魂幡,又像一场不肯停歇的大雪。

韩征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

两人皆是无言。

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这支,即将踏上黄泉路的军队。

李东樾提着破阵子,从他们身旁走过。

三个年轻人,三个被老将军视为苏家军未来脊梁的年轻人,在此刻目光交汇。

没有言语。

一个眼神,便已是托付生死。

大军,开拔。

那股由沉默的绝望汇聚而成的黑色铁流,缓缓地,却又不可阻挡地,涌出了营门。

朝着那片茫茫的,不知归途的北方,碾压而去。

只留下陈庆之,和那二十三座活的坟。

呆呆地看着那面在风雪中,越飘越远,直至再也看不见的,黑色的苏字大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