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长安(1/2)

长安的夜,被一捧泼天的焰火点燃了。

整座城池像一口烧得滚烫的巨大铜锅,将这中秋的月,连同天上那几颗疏疏落落的星子,都一并融了进去,化作一片流淌的金。

百日街上,人潮是河。

河里流淌的不是水,是攒动的人头,是摇曳的灯笼,是这大景朝最鲜活、最热闹的烟火气。

一个扎着冲天辫的小童,手里举着一串刚买的糖葫芦,山楂裹着晶亮的糖稀,在灯火下像一串红玛瑙。

他被父亲扛在肩头,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里,映着的全是新奇。

映着街边捏面人的老汉,手指翻飞间,就捏出了个活灵活现的猴王。

映着不远处杂耍班子里,那个口喷烈火的赤膊大汉,火光冲天,引来一片喝彩。

也映着通天河畔那座新搭起来,足有九层楼高的观礼台上,那道被万千烛火簇拥着,模糊却又威严的身影。

“爹爹,快看!是皇上!”

小童的声音清脆,带着奶气,指着那个方向,兴奋得小脸通红。

他的父亲,一个面庞黝黑的庄稼汉,咧开嘴,露出憨厚的笑。

“看仔细咯,那可是咱们大景朝的天子。”

“天子脚下,就是不一样。这辈子能见上一回龙颜,回去跟够吹嘘一辈子了。”

汉子的婆娘就跟在旁边,手里提着一盏莲花灯,灯火映着她那张被风霜刻出细纹的脸,眼角眉梢,都带着一种知足的笑意。

“瞧你那点出息。”

她嘴上嗔怪着,眼神却一刻也离不开自己那活蹦乱跳的儿子。

“可别把娃儿给摔了。”

这便是长安。

是这盛世里,最寻常,也最珍贵的一隅。

是无数个这样的家庭,用他们那卑微如草芥,却又坚韧如山石的期盼,一点一点垒起来的太平。

苏枕雪就走在这片太平里。

她像一捧被点燃的晚霞,在这片流光溢彩的夜色里,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那华美,太烈,太刺眼。

像一捧不该出现在人间的火。

她走得很慢。

她看着眼前这张牙舞爪的热闹,看着那些洋溢在每个人脸上的,最纯粹的欢喜。

她心里那片早已荒芜的雪原上,竟也生出了一丝丝,近乎错觉的暖意。

阿黛跟在她身后,不多不少,正好三步远。

她手里提着一盏素净的梅花灯,灯火微弱,在那万千璀璨的灯海里,渺小得几乎看不见。

可就是这么一点光,却固执地为自家小姐照亮着脚下那片方寸之地。

“小姐。”

阿黛的声音很轻,被四周鼎沸的人声一冲就散了。

“咱们……真的要去吗?”

苏枕雪没有回头。

她的目光,穿过摩肩接踵的人潮,落在了那座灯火通明的观礼台上。

她知道,那上面坐着的,是她苏家不共戴天的仇人。

也知道,今夜这场看似太平的盛宴之下,藏着足以将整座长安都炸上天的杀机。

“去。”

她只说了一个字。

却像一根钉子,钉进了这片喧嚣的夜色里。

裴知寒的计划像一张早就织好的网,在她脑海里每一条脉络都清晰无比。

狄人会假扮成一支献艺的傩戏班子,混入观礼台下。

他们的面具之下,藏着的是刀,是火药。

他们的舞步之间,踩着的是通往黄泉的鼓点。

皇帝会在他们动手之前,察觉到端倪,从而逃过一劫。

而她要做的,就是在那个最关键的时刻,出现在最关键的地方。

用一种最意想不到的方式,促成那场刺杀。

用一场天衣无缝的戏,换一个苏家或许能得以喘息的生机。

可现在。

她看着眼前这片望不到头的,鲜活的人海。

看着那个被父亲扛在肩头,正咯咯笑着,将糖葫芦喂进母亲嘴里的孩子。

看着那对相互依偎着,在河边放着莲花灯,祈求来世姻缘的年轻男女。

看着那些白发苍苍,被儿孙搀扶着,来看这辈子最后一场热闹的老人。

她忽然就明白了。

她和裴知寒,都算漏了一步。

一步,便是万丈深渊。

他们都只想着如何在那场注定的杀局里,送掉皇帝的命,从而保住苏家的名。

却忘了。

忘了这观礼台下,还有这上万条,毫不知情的,活生生的性命。

那炸药一旦引爆。

炸毁的,何止是一座观礼台。

炸毁的是这整条百日街,是这上万个家庭,是这长安城里,无数人赖以为生的,那点卑微的太平。

一股寒意,比她体内那作祟了十几年的寒毒,还要冷上千倍万倍,从她的脚底板毫无征兆地直冲天灵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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