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风雪(1/2)
天光破晓,有了一线鱼肚白。
营地里的哭声像是被这熹微晨光一口吞了进去不见了。
不是悲伤散了是凝固了。
凝成了一桩沉甸甸的物件儿,压在北疆每个醒着的人心口上,比昨夜的风雪还要重。
烧了一宿的火盆早已冰冷,只剩下一堆堆灰烬,像一个个小小的坟包。
兵卒们不再说话,只是围着那些灰烬,默默擦拭着各自的兵刃。
发出沙沙的轻响。
帅帐的帘子,被人从里面掀开了。
李东樾从那片几乎能将人魂魄都冻成冰坨的黑暗里走了出来。
晨光有些晃眼。
他下意识地抬手遮了一下,那双熬红了的眸子,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
血丝底下,瞧不见半分悲戚,只有一片像是冻住的大湖底下,烧着一蓬野火的怒意。
他手里提着那杆破阵子。
枪身很沉,入手处像是扛着一整座北疆的山水。
他一眼就看见了韩征。
韩征就站在帅帐外那片被踩得结实的雪地上,身形笔挺,像座铁塔。
他正对着几名将领吩咐着什么,嗓门洪亮,中气十足,仿佛昨夜那场足以撼动军魂的死亡,于他而言不过是关外吹来的一阵风,拂面而过不值一提。
他身上甚至没有片缕缟素。
李东樾提着枪朝他走过去。
雪地在他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四下里原本的嘈杂,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掌猛地攥住,倏然一静。
只剩下那踩雪声不快,但是重。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众人心头那根绷紧的弦上。
所有人的视线都黏在了这两个男人身上。
一个是老帅义子,如今手握帅印,名正言顺。
一个是临终托孤,新得神兵,声名鹊起。
“阿黛在哪儿?”
李东樾开口,嗓音很平。
韩征像是没听见。
他挥了挥手,示意那几名将领先行退下,这才不紧不慢地转过身。
那双鹰隼似的眸子,在李东樾和他手中那杆乌沉沉的长枪上,来回刮了两遍。
他嘴角牵起一抹讥诮毫不遮掩。
“李将军一夜没睡?这人啊,火气太旺,容易烧着自己。”
李东樾没理会他这句夹枪带棒的话。
他只是提着枪,又往前走了一步。
那通体乌黑的枪尖,在晨光里泛起一层薄薄的,如血的寒芒。
“我再问一遍,阿黛在哪儿?”
声音依旧是平的。
可那平静底下,是能将整座营盘都掀个底朝天的杀心。
韩征脸上的笑意,终于淡了下去,转为一种居高临下的冷漠。
他盯着李东樾,一字一顿,像是怕他听不清。
“一个女人罢了。”
“怎么?李将军才立了些微末功劳,就要为了一个女人,忘了这军营里,什么是规矩,什么是体统?”
他的视线猛地钉在李东樾手中的破阵子上,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句句,都带着审判的威严。
“大帅尸骨未寒!你李东樾手提先帝御赐的神兵,不思如何为大帅复仇雪恨,不思如何安抚三军将士之心,却为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在此地当着全军将士的面质问你的新帅!”
“李东樾,你摸着良心问问自己,对得起大帅的在天之灵吗?!”
这番话像是一柄重锤,裹着军法大义,狠狠砸下。
韩征根本不给他辩解的余地,反而上前一步,那股子久经沙场的老将威势,如同一堵看不见的墙,迎面撞了过来。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腰间那个绣着猛虎的锦囊。
那里面是苏家军的帅印。
那只锦囊上的猛虎,仿佛活了过来,正对他无声咆哮。
“这苏家军,是姓苏。”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风和李东樾能听见。
“可这帅印它不姓李。”
“你那枚左翼将军的虎符,在我这帅印跟前,算个什么东西?”
“李东樾,别太拿自己当回事。”
李东樾握着枪杆的手,猛地攥紧。
指节因为过度用力,一截一截地泛起青白色。
一股几乎要冲垮理智的狂怒,像一头被关押了千年的凶兽,在他胸膛里横冲直撞,嘶声咆哮。
他想杀人。
他想用手里这杆枪,就在此刻,捅穿眼前这张写满了傲慢与残忍的脸。
可他不能。
他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那些兵卒的眼神,很复杂。有敬畏,有探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怀疑。
老帅新丧,军心浮动。
他若在此刻动手,无论缘由为何,都等于坐实了“恃功骄纵,意图分裂”的罪名。
他会成为撕裂这支军队的罪人。
韩征算准了这一点。
他就像一条盘踞在阴暗角落里的毒蛇,算准了时机,一口咬在了他最柔软、最致命的要害上。
李东樾全身的肌肉都绷成了一块铁。
他被困在了原地。
就在这片凝固的空气,即将被他心中那把火彻底引燃,烧成灰烬的那个瞬间——
一个疲惫沙哑,却带着不容抗拒的份量的声音,从帅帐内悠悠传来。
“都住手吧。”
帐帘掀开。
苏御走了出来。
当看清他模样的那一刻,整个营地陷入了一种比方才更彻底的寂静。
苏御一夜之间,竟已是满头霜雪。
那刺眼的白,与他那张依旧年轻却仿佛被悲伤蚀刻过的脸,形成了一种让人心头发紧的对比。
他将满头白发,用一根最寻常的黑色布带,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
脸上无泪,只有一片大河冰封般的沉寂。
可谁都知道,那冰面底下,是何等滔天的哀恸。
苏御的目光,先是冷冷地在韩征脸上停了片刻,让那里的空气都仿佛凉了几分,随即才转向李东樾。
“阿黛已经出关了。”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生锈的铁在摩擦。
“韩将军心善,给她备了快马,说是让她回长安复命。”
“你现在快马加鞭地去追,兴许还能在雁门关外,与她说上几句话。”
这话一出口,场中那股子剑拔弩张的火药味,像是被一场春雨浇过,瞬间就散了。
它给了韩征一个台阶下,也给了李东樾一条唯一的路走。
李东樾提着长枪的手,指节终于松开了些许。
他深深看了一眼面色如古井的苏御,从那双同样熬得通红的眼睛里,他好像读懂了很多东西,又好像什么都没读懂。
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将破阵子往肩头一扛,转身沉默地朝着马厩的方向,大步走去。
他的背影,在清晨的阳光下,被拉得很长。
孤单。
决绝。
像一柄出了鞘,便不知归途的刀。
韩征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眼底深处,有一抹阴鸷的寒芒一闪而过。
他终究没再开口。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