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讣告(2/2)
苏枕雪的视线,终于慢悠悠地,从天上移了下来,落在了阿黛身上。
她看了很久很久,久到阿黛以为她会扑过来,会发疯。
可她只是极轻、极轻地,摇了摇头。
“嗯。”
她说。
一个字,不重。
“小姐……您说什么?”
阿黛的耳朵嗡嗡作响,她不敢信。
苏枕雪的语气依旧平静:“三天前,北疆的讣告就到了长安。”
她垂下眼帘,看着自己落在雪地上的影子,清晰得残忍。
“爹爹战死,陛下震怒,下旨国丧七日,追封爹爹忠勇,谥号武烈。”
她像个没有感情的提线木偶,在背诵一篇与自己无关的悼文。
“威远大将军陈庆之,昨日已奉旨北上接管防务。”
阿黛彻底呆住了。
她千里奔袭,风餐露宿,九死一生。
她带回来的不过是一纸所有人都已读过的讣闻。
一个冰冷坚硬,早已尘埃落定的结局。
“怎么会……”
她的嘴唇抖得不成样子:“怎么会……这么快……”
“军中有人传信。”
苏枕雪的目光,终于落在了阿黛那张又是泪又是烟灰的脸上,那双枯井般的眸子里,第一次有了些情绪:“长安的钉子早就插在了北疆的腹部。”
“噗——”
一股腥甜再也压抑不住,猛地从喉间涌出。
阿黛一口血喷在身前那片洁白的雪地上,砸开一小捧红,刺眼得很。
随即,身子一软,倒了下去。
苏枕雪没有动,也没有去扶。
她就那么静静地坐着,像一尊与这风雪融为一体的玉雕,无悲无喜。
直到昭宁公主带着人匆匆赶来,将昏死的阿黛抬进禅房,院子里,又只剩下她一人。
她打开了手中最后一封从北疆来的信。
阿黛带回来的信。
信里印着帅印,笔迹是阴阳两隔的人。
字里行间,皆是“安好”、“勿念”、“粮草丰足”之类的宽慰之词。
最后一句“吾女勿念,北疆安好,粮草丰足,唯盼冬去春来,与吾女庭前共饮。”
泪水滴落在信纸上。
安好。
勿念。
盼冬去……
春来……
她将信重新包好,走到院中那棵银杏树下。
她用手在那片被白雪覆盖的冰冷土地里,刨开一个坑,将包裹放了进去,再仔仔细细地将土和雪重新覆上。
她没有立碑。
她埋下的不是信。
是一截被斩断的过往和一个名叫苏枕雪的姑娘。
做完这一切,她才走回石阶,重新坐下。
她从袖中,摸出那支七宝琉璃珠花步摇。
是梦里那个人为她簪上的。
珠花在阴沉的天光下,依旧流转着华彩,只是那光冷得像刀锋。
她抬手,将步摇端端正正地插入自己如云的青丝间。
然后抬起头,再次望向那片仿佛永远不会放晴的、灰白色的天。
她脸上的悲伤、绝望,甚至那份死寂,都消失得一干二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妖异的平静,平静之下,是滔天的决绝。
她忽然笑了,嘴角轻轻勾起。
她哼起了一段不成调的小曲儿。
那调子像是北疆荒原上无处落脚的风,空旷,荒凉,却又藏着一股子要把这天、这地、这不公的世道都给掀个底朝天的疯狂。
那夜。
靖国公府挂上了白绫。
那个守在长安等长安的少女,喝了足足三十坛酒。
等不到,就不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