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生死(2/2)
然后。
他笑了。
笑得很大声,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飙了出来。
那笑声在死寂的帐篷里来回冲撞,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最极致的轻蔑与嘲弄。
陈庆之的脸色沉了下去,黑得能滴出墨来。
“你笑什么?”他的声音,冷得像是能掉出冰渣子。
张虎终于止住了笑。他用那双被泪水洗刷过,亮得惊人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陈庆之。
“我笑。”
他的声音沙哑,却无比清晰,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决绝。
“我笑你一个堂堂威远大将军,一个曾与我家大帅并肩杀敌的英雄好汉,如今竟也成了朝堂之上,那些只会摇唇鼓舌,构陷忠良的阉人走狗!”
“你!”陈庆之勃然大怒,猛地一拍桌案,“放肆!”
张虎却像是没听见一般,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他的目光越过陈庆之的肩膀,望向了帐外那片漆黑如铁的夜。
“我张虎烂命一条。爹娘都是叫狄人给杀的。是苏家军给了我一口饭吃,是苏大帅教我怎么拿刀,怎么做人。”
“他教我,人可以穷,可以死,但脊梁骨不能弯。”
他低下头,看着手中那卷圣旨,眼神里是化不开的悲哀与鄙夷。
“高官厚禄?良田美宅?”
“我呸!”
“拿这些腌臜东西,就想买我北疆将士的忠骨?”
“陈庆之,你未免也太瞧不起我们这帮姓苏的了!”
他挺直了那如山岳般坚实的胸膛,一双虎目圆睁,眼中再无半分敬畏,只剩下滔天的,不加掩饰的怒火与轻蔑。
他指着自己的胸口,声如洪钟。
“苏家绝不会出一个乱臣贼子。”
“苏家军也绝不会有一个人倒戈向内!”
“要杀,便杀。”
“要剐,便剐。”
“我张虎,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北疆的好汉!”
陈庆之看着他,看着他那副宁死不屈,仿佛自己才是那个阶下囚的模样,他脸上的肌肉,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剧烈地抽搐着。
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只觉得,自己那套在朝堂上无往不利的权谋手段,那套自以为能看透人心的帝王之术,在眼前这个粗鄙武夫最纯粹的忠义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如此不堪一击。
“好。”
过了许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了一个字。
“好得很。”
他的声音,已经没有了愤怒,只剩下了一片冰冷的,如同死灰般的平静。
“来人。”他挥了挥手。
两名亲兵,如鬼魅般,从帐外闪了进来。
“斩了。”
张虎没有反抗。
他甚至连看都没再看陈庆之第二眼。
他只是整理了一下自己身上那件破旧的铠甲,然后挺直了脊梁,大步流星地,自己走了出去。
背影没有半分赴死的悲壮,反倒像是去赴一场早就约好的酒宴,坦然且从容。
那背挺得笔直,像一杆要去戳破天的长枪。
很快。
帐外传来噗嗤一声,很闷,像是一刀砍进了湿泥里。
然后,一切又归于死寂。
陈庆之独自一人,坐在那冰冷的黑暗里。
不知过了多久。
第二个校尉被带了进来。
第三个。
第四个……
他们每一个人,都像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样的沉默,一样的刚烈,一样的……视死如归。
他们每一个人,在临死前都会留下同样一句话。
“苏家绝不会出一个乱臣贼子。”
“苏家军也绝不会有一个人倒戈向内!”
声音一遍又一遍地在陈庆之的耳边回响。
像一道道催命的符咒,也像一声声无情的嘲讽。
当最后一个校尉被拖出去后,陈庆之终于再也撑不住,身子一软,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瘫倒在了那张冰冷的椅子上。
他看着帐外那片怎么也望不到头的黑暗,看着地上那些被鲜血浸透的泥土,忽然就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看。
那一夜。
那一句句话,像是种子,落进了这片被血浸透的土地里。
生了根,发了芽。
这北疆的风雪,怕是再也压不住了。
最后走进大帐的人,叫李东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