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谁是阶下囚(2/2)
他走得很慢,像是怕踩疼了脚下的土地。
可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了帐内所有人的心尖上。
那些原本气势汹汹的亲卫,看着他那双红得仿佛要滴下血来的眼睛,看着他身上那股子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任凭风雪如何冲刷也洗不干净的浓重杀气,竟是下意识地齐齐向后退了半步。
像是人见了鬼,又像是羊撞见了刚吃饱了人、正剔着牙的狼。
韩征没有理会这些土鸡瓦狗。
他的目光像两颗钉子,死死地钉在陈庆之的身上。
他走到了陈庆之的案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在朝堂之上,能一言定人生死的大人物。
“你不敢杀,是因为你怕。”
“你怕杀了之后,这北疆大军的怒火,会把你连同你那些见不得光的算计,烧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你怕帐外那七位刚刚人头落地的兄弟,他们的冤魂,会夜夜跟在你身后,问你一句……”
韩征俯下身,将嘴凑到陈庆之的耳边,用一种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吹过坟头。
“将军,袍泽之情同袍之义,在你眼里,就真的……那么一钱不值吗?”
陈庆之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脸上的血色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抽走,褪得干干净净。
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眸子里,第一次露出了毫不掩饰的惊骇与慌乱。
“你……你怎么会知道……”
韩征直起身,声音恢复了那种死水般的平静,可那平静之下,是能将人溺毙的滔天悲凉与愤怒。
“威远大将军之威名,末将早有耳闻。”
“可末将今日才知,原来将军的威风,都是踩着自家兄弟的忠骨,一寸一寸垒起来的。”
“陈庆之!”
韩征的声音陡然拔高,声如洪钟,震得整座营帐都在嗡嗡作响。
“我北疆军中,已有七位校尉,死在你手上!”
“你还敢在此地与我谈什么军法体统!君臣大义!”
这番话,不只是说给陈庆之听的。
更是说给他帐内那二十三名亲卫听的。
那二十三张原本麻木的脸上,神情瞬间就变了。
他们握着刀的手开始抖。
“一派胡言!”
陈庆之终于反应了过来,猛地一拍桌案,厉声喝道:“韩征你休要在此妖言惑众,那七人乃是苏家死党,意图谋反,本将奉旨行事,乃是为国除害!你若再敢胡言,休怪本将刀下无情!”
韩征却像是没听见他的威胁,甚至没再看他一眼。
他只是转过身,缓缓地扫视着帐内那二十三名,已经心神大乱的亲卫。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了为首那名年纪最长的亲卫队正身上。
那是个脸上有道陈年刀疤的汉子。
他的声音,又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能安抚人心的力量。
“我只问你一句。”
“你可认得张虎?”
那队正的身子,猛地一震,像是被人当胸捶了一拳。
韩征没等他回答。
他只是用一种近乎平铺直叙的,不带丝毫感情色彩的语气,缓缓说道。
“张虎,北疆冀州人氏,年三十有三,入伍十五载。他爹,他哥,都是死在顺天二年那场守城战里。”
“他左眉那道疤,是为了救一个新兵蛋子,被狄人的狼牙棒扫的。肋下那三处箭伤,至今一到阴雨天,还疼得睡不着觉。”
“他家里,还有个七十岁的老娘,和一双没满十岁的儿女。”
“他这辈子最大的念想,就是等这场仗打完了,能活着回家,给老娘磕个头,给娃儿买串城里最甜的糖葫芦。”
“可他死了。”
“就死在你家将军的帐外。”
“死的时候,连眼睛都没闭上。”
他们都是北疆的兵。
张虎的故事,也是他们每一个人的故事,是这北疆儿郎,大同小异的故事。
“还有王战隆,刘长溪……”
韩征的声音,像一条冰冷的河,在这死寂的帐篷里缓缓流淌。
他一个一个,念出了那七个校尉的名字。
也一个一个,说出了他们那卑微如草芥,却又真实如山石的过往。
那些名字,不再是圣旨上冷冰冰的两个墨点。
他们活了过来。
变成了一个个有血有肉,会哭会笑,会疼会怕的人。
变成了他们的兄弟,他们的袍泽。
“够了!”
陈庆之再也听不下去,发出一声困兽般的咆哮。
他猛地抽出腰间佩剑,剑尖直指韩征的咽喉。
“韩征!你找死!”
他身后的亲卫们,也拔刀而出。
那些故事是他们的故事,也同样是大景每一个将士的故事。
故事可以打动人心,却不能打动他们的忠义。
死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