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帝王路,白骨阶(1/2)

帐内的血腥气,洗不掉,也赶不走。

它像是有了自己的性子,扎根在这方军帐的泥地里,蛮横地生长。

那味道很杂,有泥土被血水浸透后的腥气,有陈年酒糟发酵后的酸气。

还有一种得用人油才煎得出的腻。

陈庆之就坐在这片能把人活活腻死的味道里。

他没死,也没瘫。

只是坐着。

他身后那二十三名从京城带来的心腹亲卫,也都没死。

只是那活着,比死了更让人觉得冷。

一个个都像是被人一根根抽走了脊梁骨,再用一根空心芦苇管给换了上去。

风一吹,里头就呜呜地响,全是小鬼夜哭。

他们的刀还插在地上。

二十三柄刀,围着一个圈,像是二十三座无人上香的孤坟。

刀锋朝上,映着帐顶那豆苟延残喘的烛火。

光影摇曳,像一簇簇鬼火,又像是那些刚刚人头落地的北疆校尉,一个个从黄泉地底下爬了回来,就站在那儿,阴森森地瞧着他们。

陈庆之觉得冷。

帐内明明烧着七八个火盆,炭火通红,可那股子寒气,就是不讲道理。

它从脚底板的涌泉穴往上钻,顺着脊梁骨一节一节往上爬,冻得他这位来自京城的大人物,牙关都在咯咯作响。

他想起了来时的路。

想起御书房里,那位帝王的眼神,看似温润如玉,实则玉石底下,是半点温度也无的万年玄冰。

想起京城府邸,妻儿老小立在门前,一声声“小心”,一声声“保重”,声声都像是说给一个将死之人听的。

他本以为,自己是来替君王办事的。

是来替大景,拔掉一根扎在北疆,扎在龙椅上那位心口上的毒刺。

到头来,他才是那根最可笑的刺。

被一群他打心眼儿里瞧不起的粗鄙武夫,用一种最不讲道理,也最血淋淋的方式,从那层名为体面的皮肉里,给硬生生撬了出来。

撬得连筋带血,丑陋不堪。

帐帘被一只手用力地掀开。

一股能把人骨头冻酥的寒风,夹杂着雪沫子,猛地倒灌进来。

那豆本就奄奄一息的烛火,被吹得一晃,险些就此断了气。

韩征走了进来。

他身后明明空无一人,却像是押着一整座北疆大营的十万英魂。

那股子杀伐气,沉甸甸地,压得整座营帐都在往下沉。

他身上那件玄色大氅,落满了雪,风一抖,簌簌往下掉,像是披了一身卸不下的霜。

他的视线没有在陈庆之这位监军大人身上停留。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二十三柄还插在地上的刀上。

他走过去,弯下腰,一柄,一柄,将那些刀,从浸着血的泥地里拔出来。

动作很慢,很稳,像是在收殓袍泽的遗骨。

他将那些刀,又一柄,一柄,亲手插回那些亲卫的刀鞘里。

每插回一柄,那些丢了魂的亲卫,身子就跟着狠狠一颤,像是被那冰凉的刀身,将那三魂七魄给一并撞回了腔子里。

“陈将军。”

做完了这些,韩征才转过身,望向那个坐在主位上,脸色白得像宣纸的大人物。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这北疆冻了三尺的黑土地,听不出喜怒。

“你赢了。”

陈庆之猛地抬起头,那双涣散的眸子里,尽是茫然。他这位京城来的读书人,想不通这个道理。

“你……说什么?”

“我说,你赢了。”

韩征重复了一遍,嘴角扯出一个弧度,像是讥笑,又像是哭。

“陛下要苏家死。”

他顿了顿,说:“苏家,已经死了。”

“陛下要一个反了的苏家军。”

他伸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帐外那片死寂如坟场的营盘。

“如今,我们也反了。”

“杀监军,囚王师,桩桩件件,都够得上诛九族。这谋逆的罪名,我们苏家军认了。”

陈庆之的脑子,像一团被搅浑的浆糊。

他想不明白。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眼前这个半个时辰前还像一头要吃人的疯虎的男人,为何会说出这样的话。

这哪里是认罪。

这分明是在用钝刀子,一刀一刀,剐他陈庆之的心。

“你……”他的喉咙干得像要被风沙磨破,“你到底想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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