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炼狱(2/2)

她的瞳孔,已经有些涣散,却还是在努力地,聚焦,想要看清眼前这张,她守护了一辈子的脸。

“您……哭了?”

阿黛的声音,气若游丝:“别哭……不好看……”

她想抬起手,像从前一样,为自家小姐拭去脸上的泪痕。

可她只剩下了一只手。

“小姐……您快走……”

阿黛的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她最后的一丝力气。

“城里……乱了……这是……唯一的机会……”

“带着我……一起走……”

“您……一个人……奴婢……不放心……”

苏枕雪死死地咬着自己的嘴唇,尝到了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没有让自己哭出声来。

“好。”

她重重地点了点头,将那张沾满了血泪的脸,埋在阿黛冰冷的发间。

“我们一起走。”

“我们……回家。”

她小心翼翼地,撕下自己那身华服的裙摆,用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为阿黛那血肉模糊的伤口,做着最简陋,却又最用心的包扎。

然后,她背起了阿黛。

那个瘦弱的身体,此刻,却像是背负着一座山的重量。

压得她,几乎直不起腰。

可她还是站了起来。

一步一步,用一种近乎固执的,决绝的姿态,朝着那片唯一的,微弱的光源,走了出去。

阿黛睁开了一只眼睛,攥着那只匕首。

她累了。

可她还得睁着眼睛。

即便她全身都动不了,她也有信心,能用唯一的一条胳膊,送小姐出长安。

地道的出口,是一片狼藉的街道。

火光,将半个天空都映得通红。

长安,这座曾经辉煌璀璨,象征着大景盛世的不夜之城,此刻,像一个被撕开了胸膛的巨人,在烈火中,痛苦地呻吟。

苏枕雪背着阿黛,站在那片光与暗的交界处。

她抬起头,望着那片混乱的,燃烧的天。

她知道。

从她踏出这片黑暗的那一刻起。

她不再是靖安郡主。

她只是一个,背负着血海深仇,带着唯一亲人,亡命天涯的逃犯。

前路,是刀山火海。

归途,是万里黄沙。

可她,必须活下去。

长安的街,成了血与火的河。

河里流淌的,是破碎的琉璃灯,是倾倒的琼浆玉液,是无数个家庭瞬间支离破碎的梦。

一个面人摊子被惊慌的人群撞翻,那些被捏得活灵活现的孙悟空,猪八戒,滚落在混杂着血水的泥地里,沾满了污秽,像一个个溺死的,滑稽的冤魂。

不远处,一架华丽的马车侧翻在地,车轮还在徒劳地转动着,拉车的宝马断了腿,倒在地上,发出一声声凄厉的哀鸣。

金吾卫的铁甲洪流,在街面上来回冲撞,他们高声呼喝着,追捕着那些早已遁入人海的刺客。

可这混乱,却成了苏枕雪最好的掩护。

没有人会注意到。

一个身着血污华服,背着一个昏迷之人的女子,像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幽灵,贴着墙根,无声地穿行在这片修罗场里。

苏枕雪的每一步,都走得异常沉重。

背上阿黛的体重,与她心中那份足以将人压垮的愧疚与悲恸,让她几乎要支撑不住。

体内的寒毒,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在她四肢百骸间,疯狂地冲撞,撕咬。

她的视线,开始阵阵发黑。

牙关,被她咬得咯咯作响。

她只有一个念头。

浪淘沙。

她必须找到她的马。

那是父亲留给她最后的念想,也是她逃出这座人间炼狱,唯一的希望。

她记得,她将它,拴在了通天河畔,一处僻静的柳树林里。

那段平日里只需一炷香便能走完的路,此刻,却像是永远也走不到尽头的黄泉路。

她踉跄着,几乎是凭着本能,拐过最后一个街角。

通天河,就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