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一樽毒酒,万骨为城(1/2)

帐内的空气,凝固了。

那股子令人作呕的血腥腐烂气,都像是被这道突如其来的旨意,给活活冻住。

只剩下火盆里,那几块劣质木炭,在发出“噼啪”的,徒劳的声响。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卷薄薄的牛皮纸上。

那上面每一个用朱砂写就的字,都像是用苏家军数万将士的鲜血,一笔一画,描摹出来的。

浓烈,刺眼,又透着一股子彻骨的冰冷。

李东樾的手在抖。

他一个在尸山血海里,连眼皮都不会眨一下的悍将,此刻,却连一卷薄薄的纸都拿不稳。

那上面的字,太重了。

重得能把一个人的脊梁骨,连同他心里最后那点念想,都一并压得粉碎。

他缓缓地转过身,望向床上那个女子。

苏枕雪没有昏迷。

她醒着。

那双曾能装下整座长安城春天的眸子,此刻平静得,像两口结了冰的,深不见底的古井。

她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仿佛早已料到了一切。

“念。”

她开口,声音很轻,也很沙哑,像一片被风吹得干透了的落叶。

李东樾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做不到。

他无法亲口,将那把最锋利的,来自那个男人的刀子,捅进她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里。

“我让你,念。”

苏枕雪又重复了一遍。

她的声音依旧很轻,可那语气里,却多了一丝不容置喙的,属于苏家主帅的威严。

李东樾闭上了眼。

又猛地睁开。

那双通红的眸子里,最后那点不忍,被一片深不见底的,混杂着愤怒与悲凉的死寂,彻底吞噬。

他深吸了一口气,用一种近乎麻木的,不带丝毫感情色彩的语调,将那道旨意,一个字一个字地,念了出来。

“……将其全数围剿,不留活口。钦此。”

当最后两个字,从他的唇间落下。

整个大帐,陷入了一种比死亡更加可怕的,绝对的静。

那些原本还躺在地上呻吟的伤兵,都停止了呻吟。

那些原本还心存一丝幻想的将士,眼中的光,彻底熄灭了。

围剿。

不留活口。

原来,在他们那位新君的眼里,他们这些为国戍边,最终却落得个家破人亡的苏家军,连做俘虏的资格,都没有。

他们是叛军。

是余孽。

是必须被从这片土地上,彻彻底底抹去的,污点。

“呵。”

一声轻笑,毫无征兆地,在这片死寂里响起。

那笑声,很轻,很短促,却又尖锐得,像一根绣花针,狠狠地扎在了所有人的心上。

是苏枕雪。

她笑了。

她看着帐顶那片被烟火熏得乌黑的牛皮,笑得肩膀都在微微颤抖。

眼泪,却顺着她的眼角,无声地,滑落下来。

那泪,不是热的。

是冰冷的。

像她此刻的心一样,凉得,没有半分温度。

她想起了长安城那个血色的夜晚。

想起了裴知寒那张写满了悲恸与崩溃的脸。

如果那一夜,她没有动。

如果那一夜,她任由那柄淬毒的短刃,刺穿他的喉咙。

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苏家军,会不会就不会落到今天这步田地?

可这世上,从来没有如果。

她选了。

她在国仇家恨与儿女私情之间,在那条她坚守了一辈子的忠义之道与那个她不该爱上的男人之间。

她选了后者。

然后,那个她用苏家最后的名节,用她自己这条命换回来的男人,转过身,毫不犹豫地给了她最致命的一刀。

何其可笑。

何其……悲哀。

“郡主……”

李东樾的声音,艰涩得像是从砂石里挤出来的。

“我们……”

他想说,我们跟他们拼了。

哪怕是死,也要在他们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可他看着帐内这不到百人的残兵,看着那些缺胳膊断腿,连站都站不起来的袍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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